通過音樂,窺見不堪的角落——國產劇《隱秘的角落》配樂片談
張可駒 于 2020.09.05 16:55:40 | 源自:微信公眾號-品古典音樂之樂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9.75/117

紅起來的國產劇不少,真正在人氣與品質方面雙豐收,叫好又叫座的,就實在非常有限了。但也正因為如此,今年6月份播出的網劇《隱秘的角落》爆紅,成為近年一部現象級的國產劇。

播放之初,已經有頗具影響力的公眾號指出:雖然2020年剛剛過半,但目測“角落”斬獲年度最佳國產劇的位置,已是無多少懸念的事了。一部杰出的電視劇,配樂往往是不容忽視的一環,《隱秘的角落》中也是如此。

  • 好多人都在談論的配樂

    極少追劇的本人迫不及待地追完全劇之后,委實感嘆其多方面的成功,配樂不僅是其中之一,更是醒目的部分。事實上,該劇也是近十年中少有的,原創配樂引發觀眾強烈關注的電視劇。這些年的網紅劇有許多,話題之作也有一些,可你看到哪部作品的配樂引發熱議?

    《隱秘的角落》卻因其原創配樂風格中高度的個性,讓觀眾獲得了很強的刺激性體驗。通常,配樂在電影和電視劇中處于微妙的位置。除了某些經典配樂問世,讓人長久回味之外,專注于配樂的往往是電影迷,或是愛樂人士。

    換言之,就是樂于進行深度欣賞的人。《隱秘的角落》中的配樂則不然,它們強有力地“掠奪”觀者的注意力(因此才出現熱議),同時卻又盡職地完成配樂的本職工作。這樣的配樂確實帶給人啟發,能讓觀眾反思很多對于“配樂”而言,可說是本質的東西。

    既然我這個平均5、6年追一部國產劇的人都看了《隱秘的角落》,恐怕有過半的讀者也已經看過了。對于其中的配樂,大家多少也有印象。風格相當現代,常常是不突出旋律,而以聲音的“效果”抓人,為劇情服務。有人調侃為“能來點陽間的音樂嗎?”,也有人干脆稱之為“陰樂”。本文并非著眼于劇中配樂的具體風格,而是從一種對音樂整體性的成功運用來觀察,看看“角落”一劇配樂思維的亮點。

    白化劇情中,處處有陰影

    成功的配樂總是建立在完整的戲劇構思之上,《隱秘的角落》做得非常成功,其中很突出的一點,就是稍稍留心,你會發現它的配樂其實真的不多啊?但給人的印象卻很深刻,這就是因為用在點子上。全劇的音樂大致可分為三個部分:固定的開頭動畫的配樂,劇情中的配樂,以及片尾曲的選擇。

    作品并沒有選擇固定的片尾曲,而是差不多每集都搭配了不同的音樂(有些則沒有配音樂)。這樣的做法固然是別出心裁,也有劇情方面的考慮,但整體而言,還是相對獨立于故事的。前兩類則不然,它們完全是根據作品而設計,定下作品的基調,提供一些最關鍵的推動或暗示等等。而這一切設計的開始,無不圍繞著《隱秘的角落》一劇,究竟是一部怎樣的作品?

    該劇改編自懸疑小說《壞小孩》(作者:紫金陳),一言以蔽之,小說原作是一部極充分地挑戰人性黑暗面的作品。因此,在這部電視劇的預告階段,很多人都在猜測劇本究竟會做出怎樣的改編?因為依照原作的情節,直接照搬而能過審的可能性無限接近于零。

    《隱秘的角落》最終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時候,以原作為參照的話,可說是“白化”了很多、很多。大量減去小說中的黑暗面,情節方面改動頗多。但這是否使作品的魅力受損?未必。揭示人性黑暗面的懸疑之作,固然有獨特的吸引力,但紫金陳這部作品實在對于黑化的內容過度堆疊,行文也不乏粗糙之處。

    改編雖然更動甚多,可是從劇本的設計,到具體演出的實踐,都堪稱精美用心之作。相對于原作的粗糙氣質,有時反倒是提升了品味,況且那有時為黑化而黑化的堆疊,將其淘洗殆盡也不失為“凈化”原作。

    然而,《隱秘的角落》一劇既然選了這樣的故事來展開,自是有其獨特的用心。劇本改編雖多,對原作的“核心精神”、整個故事根本性的發展,都并未揚棄。更有甚者,“角落”這個概念本身,正是電視劇最最呼應原作之處。

    妙的是,編劇在忽明忽暗,虛實相接的一番更動之后,偏偏于結尾之結尾揭開那個角落的蓋子,讓觀眾明白電視劇之于小說,仍是萬變不離其宗。這樣的改編,既有現實的需要,也有美學的提升。總之,以白化手筆汰去表面的黑暗,復以草蛇灰線撕開表面的溫和,就是該作改編的核心思維。全劇的配樂也基本就是為這個大方向服務,并且相對來說,是為后一方面服務更多。

    關注角落的音樂,虛實結合

    從外表來看,主人公朱朝陽是他小環境里的人生贏家,在初一的年紀,成績穩居年級第一,似乎也不是維持得太費力。但事實上,由于性格不是很適合融入集體,他受到班上同學的排斥,也有自己的父母離異帶來的家庭問題。

    結果在暑假,比他境遇糟糕許多的朋友嚴良帶著他在福利院的朋友普普突然來訪,之后他們一同意外目睹了一場謀殺。乍看之下,這會順理成章地發展為一個結合少年偵探團風格的懸疑故事,未必適合詭異的配樂,事實卻不然。

    在小說原作中,三個小孩最初碰面時,從福利院中逃離的二人就帶出許多極為黑暗的內容,非常直接地暗示了:稍后不會是單純的小孩子的冒險故事,否則不會這么開頭。如前所述,電視劇對很多東西做出凈化,然而片名所提出的“角落”,其實是指人內心中的某些區域。

    哪怕沒有原作中令人窒息的黑暗,導演與編劇的意圖,也是由明面而轉入深層,注目于角落,而這些角落也是從故事的一開始就存在了。配樂的用心實為切題,就是為了指明那樣內在的洞穴。

    給觀眾留下最深刻印象,也特別激發爭議之處,恐怕就是《隱秘的角落》中的原創配樂往往很少以旋律性的面目出現,而大多構成一種氛圍的暗示,相當詭異的氛圍。甚至在少數情況下,劇情好不容易出現溫暖時刻,配樂與之呼應,也令旋律漸漸清晰的時候,觀眾也分明感受到其中有很多模棱兩可的東西。

    觀劇以前,有人向我提到這部作品在配樂方面真是走得比較遠,觀后則明顯意識到:相對于配樂本身的風格,電子音樂或其它,真正在第一時間“侵襲”觀眾的陌生感,恐怕是來自那種方向不明確的特質。單純的提示情節、氣氛,或是對感情戲做出渲染的配樂,自然是人們較為熟悉的。這樣的手法有時被用爛,或成為單純的老套,觀眾也不會感到很驚奇。

    《隱秘的角落》中高度側重于暗示性的配樂則不然。人們對那種效果感到不適的同時,如果仔細關注劇情,會發現當種種晦暗、艱澀的暗示性效果“虛實結合”之后,我們就看到了第一印象中忽略的許多東西。“虛”的是針對人物內心的暗示,“實”則是現實中發生的情節。讀者不妨留心一下(這劇也適合二刷),這里僅舉一個例子。

    故事雖然是以山中的謀殺為起點,真正將三個孩子的命運推向極兇險之方向的,其實是朱朝陽妹妹的死。這個在學業上順風順水的小學霸,生活中卻面臨著在父親那邊缺愛,在母親那邊面對高度控制欲的窘境。他對同父異母的妹妹確實有嫉妒心,面對父親和她的親昵,又感到失落,又覺得還是保持“懂事”的樣子更好。

    若非那兩個孩子意外來到他家,這僅是主人公青春期之前的痛苦,日后怎樣反映在他的生活中并非懸疑劇,而是倫理劇的主題。然而,在劇情的連續推動之下,妹妹墜樓而死。

    父親和繼母崩潰,尤其是后者陷入失獨引發的持續瘋狂中。那略帶驚悚效果的音樂,有兩次出現,頗值得我們注意。一次是外在的痛苦,那對夫婦要簽女兒的火化同意書,父親比較冷靜,母親則無論如何不同意。膠著之中,音樂響起,顯然刻畫無望的痛苦時刻,這樣的音樂是恰如其分的。

    可另外一處,就是妹妹墜樓之前,對哥哥說:爸爸只喜歡我,不喜歡你。始終克制乖巧的小男生終于情緒爆發,此時這樣的配樂出現,渲染不祥之感。之后女孩墜落,那不祥仿佛僅僅是“預言”。可倘若你看到全劇結尾,終于發現當初的“失足墜亡”其實另有隱情。

    由此,二度觀看那個場景,我們才明白那樣的音樂不是暗示未來,而是刻畫痛苦且復雜的少年心。當年,勛伯格開啟無調性音樂風格的時候,很多人對他的創作感到隔膜和反感。但之后又有人指出,勛伯格的厲害之處,或許就是他關注了我們內心中,連自己都不屑一顧的角落。

    雖然此處并非以勛伯格的風格來寫,但要說關注“內心中……的角落”這一點,倒是非常有共鳴。只不過,那不是朱朝陽心中不屑一顧的角落,而是讓這個相當聰明,生活能力也較強的小孩不敢面對的東西。而一旦他不得不面對,不少人的毀滅之路就要開始了。

    用或不用,皆是技巧

    說起來,讀者會否感到我如此解讀,有過度演繹的傾向?其實還真的未必。因為仔細觀察,你很容易發現《隱秘的角落》中的配樂固然以先鋒效果奪人眼球,另一個特別注重之處,卻恰恰是對于配樂的慎用。

    這也就是先前提到的,該劇非常注重于將配樂用在點子上,而絕非任意涂抹那些效果。特別值得肯定的一點,就是在故事的發展中,美好的情感流露時,或一些傷心的時刻,導演基本都沒有運用音樂進行渲染。

    “情不夠,曲來湊”的昏招,對一部好劇而言,自然應該打入十八層地獄。而《隱秘的角落》在全員演技一流,小演員更讓人驚喜不斷的情況下,還能謹守配樂的分量,寧可讓演員獨撐場面,也絕不通過音樂稍稍助力的做法,就更讓人佩服了。因此,這也就成為該劇在配樂方面,給觀眾也給同行們的一個重要提示:配樂這東西,在很多情況下,不用比用更需要技巧。

    從頭至尾的形象都很光明,勇敢堅毅的少年嚴良,他千方百計尋找父親的情節是劇中最感人的筆墨。而當他最終見到父親時,發現后者因吸毒過量,對精神造成不小的影響,一時已經認不出自己了。對一個成年的兒子,這也是巨大的打擊,劇中的少年自然更加難以承受。但之后,他逃離那里,獨處等等,一系列的情節中,都完全沒有配樂參與。

    不得不說,那絕對是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典范,是導演極高妙的手筆。當然了,也是由于演員非常出色,希望他將來星途坦蕩。總之《隱秘的角落》中,配樂本身固然抓人,但其具體用法,用與不用的辯證,或許是更加耐人尋味的。可惜,也正因為如此,某些時刻的使用,就不能不讓人心下一凜。正如三位小主人公最初相聚時,普普說要給弟弟的養父母打電話。那是全劇的開頭,當時我們對很多東西還不熟,可能沒留意,但此處也有奇詭的配樂出現。二刷的話,或可留心。

    普普在父母雙亡之后,弟弟被領養,卻又查出白血病,養父母無錢醫治。因此,孩子們以犯罪視訊為籌碼,向殺人者索要錢財。這是完全脫離小說原作的情節,也確實高于原作。由此引出的故事富有吸引力,亦展現出孩子們很多美好的品質。可事實上,仔細思量一下,那個契機也許本身就有問題。

    弟弟可能是女孩幻想出來的。她確實有個弟弟,但不知是否依然在世。前后的情節似乎對此有暗示:她逃出福利院之后,還同那個領養家庭多次聯絡,而當警方聯系福利院時,院方表示不知普普為什么離開。怎么看都有點問題啊,當然希望只是院方的敷衍吧。回到配樂方面,很鮮明的一個角度,仍是由內心所引發的問題,往往會由那樣的配樂提示出來。

    相對于片尾曲,片頭動畫的意義要強烈得多,畫面以黑暗繪本風呈現三個孩子目睹兇殺,而后同可怕的怪物周旋。三人不斷逃跑之后,其中一個孩子回頭看,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了,繼而陷入沉思。另外兩人不復存在,卻并非死于怪物之手,這是強烈呼應小說原作脈絡的手筆。也正是在這里,音畫所帶來的驚悚帶給觀眾最持久的沖擊。

    導演在每集開頭都如此強調一遍,也的確像是對劇情中的許多白化處理不太甘心。讀者若對此感興趣,不妨找來小說原作一讀,當然為了保持美好的印象,則是不讀為好。日本有部懸疑卡通名喚《怪物》(Monster),在撲朔迷離的情節中,以一本陰郁可怖的繪本作出微妙的提示。如今看到“角落”的片頭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整體的音畫配合讓人難以要求更多。

  • 類似變奏,而非循環主題的《小白船》

    最后必須一提的是,在全劇以非旋律性的配樂為主流的背景下,旋律絕對鮮明,且瑯瑯上口的歌曲《小白船》仿佛成為一個特別的主題。原本略帶傷感的童謠,在此被融入劇情的不同部分,產生“變奏性”的豐富效果。普普喜歡唱歌,《小白船》最初是由她唱出,但也恰恰在此時第一次兇殺發生,無意之中被記錄下來。

    就在第一集的結尾,三個孩子看到視訊的時候,無縫接入這首歌作為那集的片尾曲。由此,為這一主題帶入恐怖色彩。當然了,在懸疑、驚悚類的影片中,以將一段優美旋律染上駭人的色彩本身,就是常用的手段。《隱秘的角落》中的處理很豐富,普普在傷痛的回憶中,為父母唱出是一種“變奏”,三個孩子在船上一同唱出,則是輕松的一刻。

    后一處搭配了制作精良的幻想畫面,但是和第一集相似,無縫接入一具女性的浮尸(又一次謀殺)。無論如何,《小白船》在此都不會被視為一個積極的主題了。同樣值得稱贊的,就是劇中運用此曲的手法,和其它配樂一樣,一方面有鮮明的目的,另一方面則毫不濫用。

    此曲從未被賦予僵化的含義,每一次變奏處理都有的放矢,而從不傾向于言之無物的類似“循環主題”的手法。同樣,導演也無意采用這個突出的音樂形象進行刻意的“點題”。在故事的后半段,這首歌曲淡出劇情,也是自然而然隨故事發展的結果。倘若在結尾又將它搬出來做某種渲染,總難免拖泥帶水,而《隱秘的角落》全劇都可謂干脆利落,絕無冷場,這才讓人忍不住一氣追到底。

    配樂所表現的多重用心與分寸的拿捏,可說是既成為全劇的強大助力,又仿佛是它卓越品質的縮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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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008.255.***
    121.008.255.***
    發表于2020.09.08 09:53:33
    14
    好像是改編自《壞小孩》的小說,小說本身就非常的精彩,按照原著改編的話,電視也很棒的。數碼多給我們解析了配樂對劇情的作用,加強了對電視的理解。
    發表于2020.09.08 09: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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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腫菊那幫管上年紀的老大爺也就看看抗日神劇看的入神看的樂呵!這么隱喻燒腦的劇子他們那能看得懂看一半就睡著了,結果就過審了哈哈! “這劇絕對是總局審片的人沒看懂結果漏出來了”
    此帖使用Win10提交
    發表于2020.09.07 17: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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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004.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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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7 16: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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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7 10:3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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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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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題,結果是馬上收緊了口子,迷霧劇場后面那本非常目擊都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發表于2020.09.07 10:07:08
    9
    042.049.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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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6 21: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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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0.166.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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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6 19:4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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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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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著這篇文章都是在指頭縫里戰戰兢兢草草看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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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6 16:54:36
    6
    060.013.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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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6 15:4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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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6 10:2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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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5 18: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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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20.09.05 18: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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