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其樂,如見其心——讀柏遼茲的《配器法》
辛豐年 于 2020.03.16 17:25:21 | 源自:微信公眾號-嚴鋒老師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有興趣看這篇小文的,即便是位愛樂者,多半也沒有可能去啃什么配器法吧?那么又何苦來為柏遼茲這部著作當義務推銷員呢?實在是它給我的教益太多,不容自己不向愛樂的同好們推薦。同時也因為這里面還包含著一樁樂迷幸事。原著問世是一八四三年之事。我讀到中譯,則在一九八三年。然而只有上半部。一讀便著了迷,盼那下卷出來,竟盼了十年!終于也不指望在有生之年得窺全豹了。也不免擔心,怕下卷續出而譯者換人。因為譯文的風格也增加了此書對我的吸引力。前不久忽然買得下卷,湊成全璧,而且譯者還是原來的;披卷快讀之際,興奮得就像終于聽全了一部自己所嗜愛的音樂名作似的。

它并不是什么“音樂普及”讀物,而是一部專業著作。然而本人的切身感受可以保證,只要你是一個真心傾聽嚴肅認真之樂的人,不但可以讀,而且大該讀,而且會讀得你津津然不忍釋手。

原著發表后六十年之際,為它編訂評注的理查·斯特勞斯便已在其中好幾處不客氣地批道:(這種見解)“現已過時!”今天離開他說這話的一九?四年又已五十多年。那此書豈非已成古董,讀之何益?不然,至少對于我輩愛樂也對音樂文化感興趣的人,讀讀它是有益且有味的。這不僅因其可長見識——即便是理·斯特勞斯指出“已過時”的那些內容,對我們來說也恰恰是一種可以增強樂史感的掌故。還因為它的確有助于我們去讀樂。柏氏講的、甚至斯氏補訂的,雖不大能解釋現代派新潮作品中的效果,那是連斯氏當年大膽新奇的配器也顯得是陳腐的老生常談了;不過,如今世界上的愛好者好像絕大多數還并非喜新便厭舊、棄舊的。正相反,人們最愛聽的倒是老作品來得多。而此書中談的,對于我們聽賞從格魯克到瓦格納的老作品卻是大有用的。

然而,鼓動別人快來讀此書,還有個道理。我覺得它是一種很能激發對樂藝的熱情與敬意的書。誰對柏氏其人其樂有興趣的話,讀它,恐怕比讀某種既不見人又不見樂的“文學傳記”之類更有所得。簡直像是在聽他的音樂,洋溢著這位激情如火的浪漫派樂人的情感的音樂。

可以翻一下柏氏作品目錄。妙得很,同《幻想交響曲》、《哈洛爾德在意大利》等名作排在一起的,有一部“作品第十號”,并非樂曲,卻是這部《配器法》!這當然是作者自己編的號,而他的別的文字著作并沒如此處置。在這“作品十”前的第九號,是大家聽得耳熟的那篇《羅馬狂歡節》。“作品十一號”則是一篇聲樂曲。

這樣看來,當其奮筆,寫作這本書的時候他是不是進入了類似譜寫樂曲時那種狀態呢?

這部書還有一種特別之處。編訂者在柏氏原文中插進了大量他自己的見解。而這位跨世紀的德意志音詩人的文字,讀起來也像他的法蘭西前輩的本文一樣饒有意趣,同樣充溢著那種對管弦樂藝的嗜愛之情。叫人覺得他既不愧是柏氏的后繼者,也不愧為茨威格的知交。“白文”與“評注”同看,更有意思。我們就像旁聽兩位標題樂大師(也都一身而兼作曲家與指揮家二任)聯席開講。一位主講,另一位插科,時而首肯,擊節嘆許;時而又和顏悅色地提出異議。例如:

上卷中原著論單簧管的音響特性時說:“當我聽到遠處傳來的軍樂時,每次都不能不極其深刻地為它的女性似的音響(按指單簧管)性質所激動,和誦讀古代英雄史詩的印象相似……”

  • 斯氏評道:“這是很優美的感受,但略顯片面。”

    不止一處,評注者又忍不住贊道:“金玉良言!”

    有一處的評語卻又是:“至此為止,柏氏的論述已全部過時,只有配器史的研究價值。”

    真是毫無學究氣論文腔的文字!讀著你會忘其為學術著作吧?

最引人入勝的當然首先是柏氏原著。我覺得他完全是作為一個管弦樂的知心人在傾吐自己的感受,談得如此細膩,如此深情,叫人難信這是個半路出家,搞作曲、指揮卻不彈鋼琴的人。這個人卻是管弦樂隊這種綜合的巨型“樂器”的大演奏家,是個Virtuoso!這不光有他的作品為證,且有作為指揮家的實踐為證。例如,一八五七年英倫萬國博覽會上,被特邀指揮“貝九”,連演二場的正是他。

從下面這段文字中可以知道他是如何地陶醉于前輩的配器藝術。這是論述中提琴的特性與妙用的一節,舉的例是他最為傾倒的大師格魯克之作,歌劇《伊非姬尼在陶里斯》中片段:

  • 當奧勒斯特筋疲力盡為良心責備所折磨,昏昏入睡時,樂隊郁悶而緊張地發出嗚咽和痙攣似的嘆息,而從頭到尾響徹了中提琴不絕如縷的怨訴。在這個無與倫比的富于靈感的處理中,它之所以能使不少聽眾兩眼圓睜淚流滿面,主要由于中提琴聲部,特別由于第三弦那獨特的音色、切分節奏,以及由于它被低聲部攔腰一截時所造成的奇特的效果。(上卷67頁)

我們今天未必能聽到這部早于莫扎特時代的經典名作了。盡管如此,讀至此難道不會受到感染,對配器藝術中的美妙之處大感興趣?

每聽《幻想交響曲》,聽到《赴刑》那一章,其中對場景、氣氛、主人公心理的表現,常令我有疑問:作曲家莫不是真的有過什么陪斬上刑場的親身體驗?不然又怎能刻畫得如此真切,令人毛骨悚然!

他當然不曾上過刑場,只不過善于體察、想像,工于表現罷了。《赴刑》中有一記陰森的鈸聲,猶如那個赴刑死囚的一聲干咳,可謂神來之筆。讀《配器法》,看到他為了介紹格魯克對此器的妙用,不惜用了整整三頁的譜例,然而再讀他論述小軍鼓這“卑之無甚高”的打擊樂器一節,更悟到,他之工于配器也是同他善于傾聽天籟、人籟有關系吧?為了論證用一組小軍鼓齊奏可取得不凡的效果,他道:“誰要是在步兵操場旁住過誰就能體會到,當‘槍上肩’、‘槍放下’號令發出之后,能聽到槍上零件的吱吱聲和槍托著地的沉濁音響。如是上千人同時發出,那就會有壯麗的效果,深深吸引住你。我甚至從中找到過一種不定音的、極玄妙的和聲!”

書中有好多這樣的很不像論文、教科書的文字。沒多少專業知識的人也讀得懂,受到讀樂之道的啟示。

他熱烈地表達其所愛,也熱烈地表達其所憎。例如論大鼓的部分,有對瓦釜雷鳴的怒斥。“近十五年來,無論什么樂曲甚至短曲中到處用上了它。簡直是莫名其妙!有關的作曲者對這種粗俗的行為難道不內疚嗎?他們用大鼓的原始節奏加強重拍,主宰其他節奏,結果搞亂了整個樂隊,使旋律窒息,曲調被淹沒,和聲無法保持,曲式、表情甚至連調性都面目全非了。到了這地步還竟有人認為這是用最簡單的方法獲得了有特點的配器效果呢!更有甚者,這些對配器法無知的人還到處用?和鼓齊奏,好像它們是攣生的一對,難舍難分……這是難以容忍的!?失去了原有的音色,變成鐵片或玻璃掉在地上的聲音,庸俗不堪,只配為走江湖耍猴、玩蛇、變戲法、丑角滑稽表演伴奏”。

對音樂匠人的呵斥,也是對庸俗耳朵與低劣口味的一聲棒喝。吾人今日不得不逆來順受的一種噪聲之刑中便有那種硬生生強加于經典原作的胡敲濫擊的鼓鈸之聲。柏氏地下有聞,又將何等義憤填膺!

此書寫得文情并茂原也不奇怪。和多才飽學的浪漫派諸子如舒曼、李斯特、門德爾松和瓦格納他們相似,他也是作樂與為文雙管齊下的。

他自作歌劇臺本,自寫歌詞。那篇配《幻想交響曲》的說明文字所謂“標題”的,不但對于提示這首離經叛道標交響音樂之新的樂曲內容是一種新鮮的發表方式,同聽者交流的方式;而且那“標題”本身也是精心結撰之作。(想咀嚼原作的,不妨找一本人民音樂版的《幻想交響曲》總譜來,看吳祖強君的譯文。)

我們該了解,《幻想》只是個“上集”,“下集”是《萊柳》。后者是配上樂隊與聲樂的獨角戲。合而為一,便是《藝術家生涯插曲》。作者本來的要求是,當在舞臺上完整地演出時,應向觀眾散發“標題”。這時,樂隊在幕后,看不見的。單獨演奏《幻想》,則作者“希望音樂本身就能引起興趣”,只須告訴人們各樂章的曲題即可。但是人們在音樂會聽《幻想》,仍然愿讀他寫的“標題”。這里又有個樂史小掌故。當年倫敦“水晶宮”別出心裁,說明書中用一篇不大高明的文字頂替了柏氏原文,蕭伯納不以為然,寫了篇樂評,責問何以不用精采的原作。柏遼茲寫樂評,或評介時人新作、音樂演出,或報道自己音樂之旅中的見聞。對一八三?年后巴黎樂壇與當政的市儈,常加抨擊。其實即在這部專業性的書中他也忍不住插進一些雜文式的議論,例如:

  • 尤其在法國,政府可以為劇院創造一切條件,卻對真正的(音樂)藝術冷漠。對一年一度事關民族榮譽的音樂節漠不關心,五十法郎也不舍得花!

在他本國,他寫的文章引起的注意倒反而掩蓋了他作曲家的形象。

這當然也說明了他在音樂事業上的不得意。他在開拓管弦音樂上的雄心夢想,當年是無從實現的。對于強化管弦樂的立體空間效果以加強音樂的詩意與戲劇性,他不顧陳規舊套做了許多大膽試驗。《幻想交響曲》、《基督的童年》、《特洛亞人》中都有這樣的例子。而他對宏偉音響的追求會招來非議更是不難想見的。在這部書中也提供了一個例子。從所附十六頁的《安魂曲》總譜上可以遙想當年演出的大場面:一支管弦樂隊居中,四角上又是四支銅管樂隊。樂隊總指揮必須通過與四名副指揮的協同來控制音樂演奏。

這對他來說還是有限的滿足,他想要的樂隊是一種今天也不容易被接受的龐大規模:以小提琴一百二十,中提琴四十,大提琴四十五,低音提琴三十三的弦樂為核心,配以比例適當的管樂,另加豎琴三十,鋼琴三十,還要有管風琴。更“不同凡響”的是他還要添上希見的古中提琴、超大提琴,還有十二副原型為龐培城廢墟出土的古鈸,等等。如此便組建成一支總計近五百人的管弦樂隊。

不要以為這是一個好大狂只想制造震得人耳膜疼痛的喧聲。其實他倒是指望,那細分為八至十部的百二十支小提琴在四十支中提琴支援下,于需要時用倍弱的力度唱出“天使般、如臨仙境般的”效果。

奇麗的想頭在這個浪漫的頭腦里是很多的。他還憧憬著:以三十架豎琴與弦樂器的撥奏相結合,組合為一支共有九百三十四根弦的“大豎琴”!

請讀《配器法》中這一段,他顯然是沉醉于自己的夢幻音樂之中了!

  • “在這類巨型樂隊中,我們能獲得千萬種豐富多彩的配器手法……它安靜時,莊嚴得猶如微微入睡的大洋。它憤怒時,激烈得像是席卷一切的熱帶風暴……人們似乎聽到了原始森林的訴說……聽到了人民悲憤的吶喊、祈禱、凱歌。它的沉默會由于肅穆而引起恐懼,它的漸強會使人戰栗,有如頃刻間一片大火蔓延開來,把整個太空燃熾!”

文如其樂,如見其心!可以說他是比別的浪漫派更浪漫派的吧?只可惜,在聽《羅馬狂歡節》、《李爾王》和《本文努托·切里尼序曲》這些氣勢磅?之作時,我們只好運用自己的想像來追蹤柏遼茲未能完全如愿的宏大效果了。

這是一部不能只讓專業音樂工作者利用和享受的書。

上卷印數不知道,下卷是一千八百七十五冊。一個令人感慨的數字。誰想得到十年前出版的上卷,恐怕又得像本人盼下卷那樣盼下去。不過即使只有半部而且是下卷,還是勸你一讀。

原刊《讀書》199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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