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志未酬的楊松斯——他與《留聲機》雜志的最后訪談
Michael_McManus 鄭超 于 2019.12.18 17:29:19 | 源自:微信公眾號-經典947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30

  • 2019年12月5日,指揮大師楊松斯的遺體告別儀式在圣彼得堡愛樂大廳舉行,人們紛紛前來與他做最后的道別,他的離去令俄羅斯的冬天顯得越發寒冷與悲傷……

    2018年11月,楊松斯最后一次接受《留聲機》雜志訪談,回顧藝術生涯并暢談自己的夢想,可上帝似乎并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他便匆匆走完了最后一程。僅以這篇訪談,緬懷我們心中的大師。

  • 十一月午后,慕尼黑已經臨近午餐時間。在嘉施臺(Gasteig)音樂廳里,楊松斯和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BRSO)一直補錄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的片段。本周早些時候,他們認真排練了這部作品,昨天早晨又不間斷從頭到尾演奏兩遍。

    我有幸聆聽了排練,今晚他們將在座無虛席的大廳里演奏這一作品。十天后,原班人馬還將登臺維也納金色大廳再演一場。以目前的狀況而言,完美的表演已成定局。

    與在楊松斯75歲生日之際再次與他交談,我再次被他充沛的精力、進取心和與人為善的性格所打動。這次我已經事先準備了一些問題,讓他有所準備。

    他開門見山步入正題。我以前經常看到有關他早年艱辛的文字,他和家人在德國占領下的拉脫維亞生活,所以我想問問這種經歷對他的成長產生了多大影響。“我不能說我的生活非常艱難——一切都是相對的。我的父母很了不起,給了我深切的關愛。”

    當時這個波羅的海國家在蘇聯勢力范圍內,成為一名音樂家是最好的出路。他說:“我在音樂氛圍中長大,家里沒有保姆。我從三歲起和父母一起去歌劇院,看彩排和演出。很快我就對所有的芭蕾舞劇以及一些歌劇滾瓜爛熟,然后我父親買了一把小提琴,開始教我。”

    一家人于1956年移居列寧格勒(圣彼得堡)之后,楊松斯就讀于那里的音樂學院。“我13歲就離開祖國。我只懂一點俄語,還有很多我不懂的東西,語言是一大障礙。而且我父親(Arvıds,1914-84)是著名指揮家,子承父業并非易事。

    人們都認為他會幫助我,所以都會問:馬里斯自己能有什么作為。我必須非常刻苦。我有一個家庭教師教我俄語,并幫我翻譯。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我的俄語已經流利起來,學業也很成功。”

    說這番話時,楊松斯顯然是謙虛了:28歲時他在柏林贏得了卡拉揚指揮大獎。“然后,我相信自己可以站穩腳跟了,我有了力量和勇氣。從那時起我開啟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80年代后期,楊松斯在各地頻頻露面,成為新一代指揮中的紅人,他的唱片也令他聲名大噪。到蘇聯的管制開始放松時,40歲的楊松斯已經和西方有了密切往來,主要是與奧斯陸愛樂樂團和BBC威爾士交響樂團合作。

    1984年1月至1986年12月,Chandos在奧斯陸制作極為出色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曲全集錄音。這不僅讓三部晚期交響曲變得耳目一新,而且讓人們重新認識到其他四首(曼弗雷德和第一至第三號)的價值。

    1986年11月,楊松斯與BBC威爾士交響樂團在曇花一現的唱片品牌BBC Enterprises錄制了一張肖斯塔科維奇專輯,這是他與該團唯一的錄音室唱片,后來他又在Chandos錄制了拉赫馬尼諾夫第二交響曲的完整版本,這次是英國的愛樂管弦樂團。

    1987年秋,楊松斯帶領傳奇列寧格勒愛樂樂團在時隔十年后再次出訪西方(1978年穆拉文斯基曾率團訪問維也納——譯者注)。他的父親已在三年前去世,楊松斯此時擔任(業已年老體弱的)穆拉文斯基的助手。Chandos唱片公司前往都柏林,將這次巡演曲目之一——普羅科菲耶夫第五交響曲錄了下來。

    1992年,倫敦愛樂樂團任命楊松斯為首席客座指揮,任期五年,這一消息令人振奮。在倫敦的任期結束后,他又開始牽手匹茲堡交響樂團,這是一支擁有悠久歷史的樂團,但這座城市卻在逐漸衰落。這段姻緣沒有太多精彩之處。

    楊松斯在事業快要達到頂峰時,有一次在奧斯陸指揮《波希米亞人》時心臟病發作——他的父親就是在曼徹斯特演出期間因心臟病發作而去世,這令他心有余悸。他說:“起初我很害怕,我該何去何從?”

    對于他的復出音樂會,他選擇的不是柏林、維也納,甚至不是奧斯陸,而是威爾士——合作者是BBC威爾士交響樂團,理由僅僅是“我非常喜歡他們”。

    “排練開始時,我非常小心,因為我很害怕。休息時我對妻子說:我要么全身心投入,要么根本不上指揮臺。漸漸地我又成了拼命三郎,我的生活再次揚帆起航。”我清楚地記得在邁過這道坎之后,楊松斯的舉止讓我倍感驚訝,他比原先更富活力,音樂會結束時完全是大汗淋漓。

    楊松斯很不習慣倒時差,最終導致他在2002年宣布兩年后告別匹茲堡。不過他在任職期間做了一些出色的唱片,包括肖斯塔科維奇第八交響曲。2003年,他成為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首席指揮,一年后他又當選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樂團首席指揮。

    領導兩個頂級樂團讓他不堪重負,楊松斯只能放棄阿姆斯特丹而把更多時間撲在慕尼黑,這讓許多不了解他的人感到驚訝。此時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任何地點進行指揮,但他寧可把精力主要集中在一個樂隊上。

    他說:“我一直是兩個樂團大家庭的一員,但是現在只能選一個…要成為兩個頂級樂團的首席指揮很困難,如果你年富力強自然是沒有問題,但是上了年紀就要更多地考慮自己的健康。離開阿姆斯特丹是個困難的選擇。我喜歡他們,他們也喜歡我。”

    我上次在東京與他見面仿佛還是清晰如昨,當時是他70歲生日前一個月,他和巴廣在三得利音樂廳演奏并錄制了貝多芬交響曲全集。五年來他似乎像以往一樣精力充沛,不僅致力于保持巴廣的水準,而且還要努力克服主場——慕尼黑過于局促的大力神宮(Herkulessaal)和一無是處的嘉施臺音樂廳的種種弊端。他必須與官僚主義以及各種令人費解的政治迷局作斗爭。

    他認為自己與西蒙·拉特為推動倫敦新建的音樂廳的努力異曲同工,并且相信拉特也將最終獲勝。“可怕的是,任何地方都沒有為文化提供足夠的支援,但是沒有文化或沒有藝術,人就無法生存,文化必將長盛不衰。”

    在舉行這次訪談時,建筑師和聲學家正處于慕尼黑項目的風口浪尖。“我將為慕尼黑擁有自己的大廳不遺余力,我們為此奮斗了十年,我們取得了巨大勝利,也花費了很多精力。現在政治人物退出了,改由專業人士接手。

    我們從今年開始建設,要花五年時間才能建成。新的音樂廳必須讓人舒適,但也必須擁有真正出色的聲音。他熱衷于將古典音樂傳播給新的青年觀眾。也將繼續探索新作品,并讓熟悉的曲目發出獨特光芒。”

    楊松斯非常注重唱片音樂市場的動向。當《留聲機》雜志在2008年評選世界頂級樂團時,阿姆斯特丹皇廳樂團排名第一,巴廣排名第六——高于任何其他廣播樂團。楊松斯認為,巴廣隸屬于廣播系統帶來了無以倫比的優勢。“他們喜歡看到自己演奏的一切都留有錄音。他們習慣如此,絲毫沒有覺得任何壓力。”

    巴伐利亞電臺錄制了每場音樂會,這在錄音不景氣的今天為演奏員帶來了巨大鼓舞。他承認:“在現場表演中總會出現錯誤——我們是人而不是機器。但現場錄音里有一種特殊的氛圍。做錄音室錄音時我總是會努力營造音樂會氣氛,就好像公眾在場。對于廣播樂團來說,話筒并不帶來恐懼:當音樂家看到麥克風時,他們會有更佳表現。”

    即便如此,正如我去年11月親眼所見,楊松斯和樂團演奏并錄制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時,制作團隊發現一種既經濟又相對輕松的手法。“我們錄下了排練,音樂會后又補錄了一些片段用于修正。如果音樂會上的錄音更好,那我們當然選擇音樂會。”

    楊松斯還在探索新曲目。他最近首演了沃爾夫岡·里姆(Wolfgang Rihm)的合唱作品,在伯恩斯坦誕辰百年誕辰之際,他又在琉森演奏了他的《嬉游曲》和《坎迪德》序曲。‘我喜歡身為作曲家的伯恩斯坦,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有魅力的人。我認識他,他很了不起。

    ”楊松斯正在考慮指揮和錄制《奇切斯特詩篇》。未來他還會做什么項目?“我想演出歌劇,這一直是我的夢想,但我從來沒有時間全力以赴投入到其中。歌劇會花費很多時間。我希望我將來與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工作時主打歌劇。2017年我指揮了肖斯塔科維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今年將是《黑桃皇后》。

    近年來,楊松斯每年將自己客席指揮經歷僅限于和柏林愛樂和維也納愛樂樂團合作。因此除了偶爾在倫敦逍遙音樂節或者在巴比肯音樂廳的演出之外,他與倫敦的關系已經即若即離,這里已經不再是他的“主場”:“我當然希望重返倫敦愛樂或倫敦交響樂團。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情況如何,但是我敢肯定他們水準很高——他們總是反應迅速,而且現在西蒙·拉特到了倫敦,這太好了。如果他們發出邀請,我會欣然前往。”

    最后,我詢問他還想有什么未能實現的心愿。他笑了笑,然后變得嚴肅起來:“我要保持生活和工作的質量——不能下降。我想在盡可能延長我作為一個稱職指揮的時間。如果我覺得自己再也無能為力時,必須立即為做出決定:‘該走人了’。這是一個艱難的時刻,但除了自己還有誰會告訴你?是我的妻子還是非常親密的朋友會對我這么說?我認為我必須做好這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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