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斯塔科維奇《第十交響曲》——人類深陷苦難
幽州節度使 于 2019.02.26 12:21:00 | 源自:豆瓣網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1953年3月5日,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位永遠不會犯錯誤的人——約瑟夫·斯大林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而此時,距離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維奇上一次寫交響曲,已經差不多過去了八年。如果泉下作曲家們還經常搞沙龍的話,那么這一定是肖斯塔科維奇足夠再調侃一百年的戰績了——自貝多芬之后一直盤旋在作曲家頭上的“第九交響曲詛咒”對這位蘇維埃作曲家居然失靈了,哪怕他在寫完第九交響曲之后又一次身陷九死一生的危機,哪怕在第九之后他八年沒再創作過交響曲,但他依然從容不迫地寫完了他的第十交響曲,并且這還是一部結構上頗為完整、內涵上頗為深邃的作品。

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幾乎為我們塑造了一個通透的肖斯塔科維奇。他極少有交響曲在首演后就受到了純粹的好評,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迫近就在他寫完第四交響曲的時候。正當這部交響曲進入排練階段時,他的歌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翻船了,為此,他寫出了第五交響曲。這也正是肖斯塔科維奇活得通透的所在,他太明白政治是怎么一回事兒了,他也太了解斯大林了,就比如那個國歌的故事。當然,這檔子事兒如果細說起來,又將是一個頗為精彩的故事,不過他的第十交響曲也是一部頗具有傳奇色彩的作品。

如果讓我為肖斯塔科維奇的十五部交響曲劃分階段的話,或許我會將第五和第十交響曲作為他的兩個轉折點。在第五交響曲之前,肖斯塔科維奇是以一個蘇聯作曲家新星的姿態呈現在大家眼前的。在他的第一交響曲一炮走紅之后,他一直在嘗試以更犀利的和聲和更先鋒的理念來探索交響曲的創作,這段時期里,集大成的作品是他的第四交響曲和歌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然而,正是他的這個態度,惹惱了當時蘇聯的領袖斯大林,以至于讓他過上了好一陣子的等死的日子。此后,從他的第五交響曲開始,他小心按捺住了他叛逆的野心,只是偶爾在音樂的角落中流露出些許諷刺挖苦的意味,但音樂中流露出的家國情懷卻總是伴隨其中,作曲手法也回到了更為保守的風格。從第十交響曲開始,他的交響曲真正進入了化境,他更善于用音樂描繪出一個鮮明的情境,并充分發揮了歌詞的作用,使得這段時期肖斯塔科維奇的交響曲的境界升華到了對人類的思索之上。尤其是他的最后三部交響曲,我們已經很難籠統地概括他究竟寫了什么,然而他傳達出的意味,卻足以被聽眾所感知到。

這種轉變,與斯大林的去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他的第九交響曲為斯大林畫了一個美妙可口的“大餅”。在首演之前,肖斯塔科維奇將之形容為一部規模龐大、帶有合唱,其偉大程度可以與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相比肩的交響曲,并與之前的兩部交響曲形成“戰爭三部曲”。然而,作品最終首演時,卻是一部三十分鐘左右、雙管制、五樂章、無合唱的交響曲。而且,音樂中流露出的濃濃的戲謔成分成功地刺激到了斯大林。因而,肖斯塔科維奇不可避免地又一次遭到了當局的批判,這也直接導致了他在之后的八年里再未創作交響曲,取而代之的,除了24首鋼琴前奏曲與賦格曲外,主要就是一些迎合當局口味的電影配樂和康塔塔。

斯大林去世后,蘇聯的政治氛圍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放,肖斯塔科維奇似乎有理由相信,他的創作環境已經不再那么嚴苛,只要對自己離經叛道的想法稍加掩飾,就足以騙過當局的審查。當然,在此之后的交響曲也不乏因審查而被迫停演或修改的情況,不過單就音樂表現手法上來看,肖斯塔科維奇自第十交響曲之后越來越多元化的趨勢十分明顯,以至于,他的第十交響曲幾乎可以算作是他最后一部用傳統手法創作的交響曲。

所以,在聽第十交響曲的時候,我們不得不思考的一個問題就是,他究竟想在這部交響曲中傳達出什么資訊?現在看來,肖斯塔科維奇第十交響曲總是與斯大林的去世有著聯系,其中也不難解讀出作曲家對斯大林的挖苦和諷刺。可是,在挖苦和諷刺的背后,肖斯塔科維奇所要傳達的還有什么?用一部50多分鐘的交響曲來傳達一個長篇大論的諷刺,這明顯不是肖斯塔科維奇的風格。他在這部交響曲中所要關注的,更是對人類的憐憫。

第十交響曲的第一樂章從大提琴演奏的由六個音符組成的動機開始。這個動機在甫一呈現的時候,就顯露出了一種晦暗、滯澀的情緒,為音樂鋪墊了悲觀的基調。作品由悲觀開始,肖斯塔科維奇在之后50分鐘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將這種負面的情緒逐漸推向被當局認可的樂觀的終點。這一工作肖斯塔科維奇頗為得心應手,他之前的交響曲幾乎都是這個套路。然而,在套路之下,肖斯塔科維奇隱藏了頗為深邃的思考。

隨著音樂的發展,由單簧管吹出了第二個動機,這個動機在第一樂章中出現的頻率頗高,似乎有著不同尋常的重要性。其實,單簧管的動機是個舶來品,它源自馬勒第二交響曲的第四樂章,也就是女次高音演唱的《初光》中“人類身陷巨大的苦難”一句。在這里,肖斯塔科維奇用了一種十分隱晦的手法表達了他所要傳遞出的對人類苦難的思考,這種苦難既是具體的蘇聯人的苦難,也是廣義上的全人類的苦難。肖斯塔科維奇帶著這種悲情的基調繼續推進著音樂,進而由長笛吹奏出了略帶神經質的第三個動機,第三動機在弦樂的主導下成功將第一樂章帶入了展開部。

在展開部中,三個動機互相糾纏,為聽眾展現了一個波瀾壯闊的場面。在這里,第一動機除了作為情感的基調,還衍生出了多種變化,間或第二動機繼續強調著人類的苦難,這種苦難通過不同樂器的演奏和變奏,呈現出了更多的形式,營造出了更加局促、無助的氣氛。最后,這個動機還悄然幻化成了第三動機,第三動機徹底將第一樂章的情緒推向了高潮,而這種高潮所流露出的絕望的色彩,也鮮明地傳達了出來。

最后,隨著再現部中幾個動機的輪流再現并作最后的變奏,第一樂章在一種模棱兩可的混沌中結束,留下了一片耐人尋味的寂靜。

第十交響曲的第二樂章雖然只有五分鐘左右,不過卻是一個頗受關注的樂章。不少人都認為,肖斯塔科維奇正是在這個樂章中對斯大林進行了刻畫。第二樂章有著強烈的律動感,有著鮮明的俄羅斯風格奔放的舞蹈性。密集的音符構成了一個瘋狂旋轉的漩渦,粗暴、強硬、急躁、不容置疑,讓人在撕扯中迷失方向。這些用在音樂上的形容詞,或許正是肖斯塔科維奇對斯大林的評價。肖斯塔科維奇在這個樂章中刻畫了這樣的人物形象并非一時興起,這一方面是他為造成他此前人生悲劇的人物的蓋棺定論,另一方面,還有著他在交響曲結構上的考慮。在接踵而來的第三樂章,肖斯塔科維奇將要引入一個新的形象,而這一形象,將與第二樂章形成鮮明的對比。

第二樂章如旋風般席卷而過,接下來的第三樂章以小提琴演奏出的滑稽的主題開始。這一主題與第一樂章的第一動機有著脫不開的聯系,幾乎可以算作是這一動機的又一變奏。在這一變奏下,音樂在三拍子的節奏中搖擺前行,仿佛是踏著圓舞曲的節奏,勾出了觀眾的好奇心,讓人猜測其發展的無限可能性。而很快,肖斯塔科維奇給了我們答案——在這個主題的盡頭,長笛出其不意地吹奏出了可能是肖斯塔科維奇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主題:D-Es-C-H,也就是他的音樂簽名。進而我們發現,其實之前短笛吹奏的那段圓舞曲,也是由這個簽名主題構成的。肖斯塔科維奇此時正在翩翩起舞。

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簽名D-Es-C-H這是首次出現在他的交響曲中,然而,早在1947-1948年創作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中,這個動機就已經出現(雖然這部作品直到1955年才首演)。在他1959年創作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中,這一動機的變形成為了第一樂章的主題;此后,在他1960年創作的第八弦樂四重奏中,又出現了這個動機。

第三樂章頗似前兩個樂章與第四樂章之間的一段間奏曲,卻在其中引入了這一重要的動機,使得它與第二樂章構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說,第二樂章塑造了一個簡單粗暴的斯大林,那么在第三樂章中,謹小慎微又頗具自嘲精神的肖斯塔科維奇登場了。在音樂簽名之后,圓號吹出的旋律讓人很容易聯想到他的第五交響曲第三樂章結尾由鋼片琴演奏的主題,這又將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那個九死一生的1936年,也就是《真理報》批判他的歌劇《姆欽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的那一年,從那一年開始,肖斯塔科維奇的破日子真正來臨了。同時,這一主題又與馬勒的《大地之歌》的第一樂章的主題有著強烈的相似性,而馬勒賦予這一樂章的中心思想,就是“死亡”。隨著圓號主題的闖入并逐漸變得柔和,弦樂隨之襯托出令人動容的旋律,但隨之而來的,又是頗為局促的撥弦——這段撥弦與他的第十一交響曲的第二樂章十分類似。可以想見,此時的肖斯塔科維奇正懷著一種十分矛盾和忐忑的心情來推進音樂,而這種矛盾心情一直貫穿到了音樂的結尾。

與他的前幾部交響曲類似,第三樂章的中間部是一段與首尾形成鮮明對比的小高潮。在中間部,作曲家的音樂簽名不斷再現,顯露出急躁的情緒,并與圓號主題形成了相輔相成的抗爭。最后,音樂在簽名動機與圓號主題的糾纏中再次模棱兩可地結束,形成了與第一樂章結尾類似的空寂的懸念。

或許很少有人能夠體會到肖斯塔科維奇是如何渡過走鋼絲的歲月的,這種懷璧其罪的艱辛需要人同時還擁有與才華比肩的堅韌的精神才可支撐著走下去。肖斯塔科維奇就是這樣的人,在他的第十交響曲中,末樂章的結尾是否具有足夠的說服力,才意味著作品是否足夠成功。

那么,這個結尾具有說服力嗎?或許,這還真是一個仁者見仁的問題。肖斯塔科維奇在末樂章的開頭也一度猶豫過前三個樂章遺留下來的問題將以何種方式解決。結果就是,在末樂章的序奏部分,音樂承襲了前一樂章——乃至第一樂章結尾的意味深長的懸念,以一個緩慢的行板開始。在行板之后,幾乎是用行板的五度動機,肖斯塔科維奇又衍生出了快板的主題。

明快的快板主題的出現在聽眾的意料之外,然而又在肖斯塔科維奇的情理之中。這是一段頗具肖斯塔科維奇風格的流暢的快板,雖然在這一段落中偶有陰霾出現,但整體上來講,這一樂章還是成功地以一種勢如破竹的姿態一往無前地行進到了明亮的高潮。

但是,這段音樂的行進太過順利了,順利得不似肖斯塔科維奇一貫的糾結矛盾的風格。尤其是在前三個樂章中,肖斯塔科維奇作了大量鋪墊,如果在末樂章狂飆著進入尾聲,那么顯而易見地,前三個樂章的問題非但沒有得到解決,還在結尾留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第四樂章,肖斯塔科維奇所要傳達的對苦難的思考將不知所終。對于1953年的肖斯塔科維奇來說,這是他難得的時機,可以傳達出如此精彩的思想而不用受到斯大林的糾纏。

所以,肖斯塔科維奇必然會在末樂章的尾聲之前留下批判性的思考。然而此時的問題是,第四樂章的發展太過輕松,甚至有點兒失控了。因而,在快板的盡頭,肖斯塔科維奇再次用到了他的音樂簽名,這一次與它首次出現時的氣質截然不同,帶著強烈的不祥和詰問,為這段音樂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一如他在第五交響曲的末樂章所表現的那樣,將人們從迷醉般的明朗樂思中喚醒,讓聽眾重新審視大家在之前聽到的種種迷思。

肖斯塔科維奇在第一樂章中,就拋出了“人類身陷巨大的苦難”這一課題,并在第二和第三樂章中先后刻畫了斯大林和作曲家兩個形象。緊接著,在第四樂章,隨著簽名動機將快板主題打斷,音樂也略微停滯了下來。但緊接著,音樂繼續提速,并圍繞著簽名動機快速發展,并在簽名動機的不斷重復中將音樂推向最終的高潮。由此,肖斯塔科維奇為大家提供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他對于苦難的解決。

在第一樂章塑造完苦難之后,作曲家用接下來的兩個樂章刻畫了斯大林的謝幕和肖斯塔科維奇的登場,這其中,個人意識的覺醒意味十分濃重。最后,在第四樂章,肖斯塔科維奇用了他常用的第四樂章結構,狂歡的盡頭被警句箴言般的樂句打斷,并在之后運用點睛之筆烘托作品的主旨。在第十交響曲中,肖斯塔科維奇的點睛之筆就是他的簽名動機,這一動機最終將音樂引向了結尾。那么在此時,這一動機就不再是肖斯塔科維奇個人的音樂簽名,而是將之大而化之到第一樂章苦難的主語——人類上。肖斯塔科維奇分明在告訴聽眾們,個人的覺醒才會引導大家走出苦難。

肖斯塔科維奇的這種將音樂主語構建在“人類”上的格局并不罕見。在第五交響曲中,他就在末樂章中狠狠地諷刺了人們的麻木不仁;在第七交響曲中,人民主題構建成了作品結尾的大高潮;在第八交響曲中,肖斯塔科維奇告訴大家:人生是快樂的;在第十一交響曲中,人民的脫帽主題是作品的點睛之筆……肖斯塔科維奇的格局從來不局限于他對當下的描寫,他的音樂有著與思想家比肩的深度和廣度,他一直在通過音樂來探索人類未來的走向。

回到第十交響曲,肖斯塔科維奇再次探討其“人類”這一主題,已經距離他上一部交響曲過去了八年,疲于與斯大林周旋的肖斯塔科維奇干脆一直拖到斯大林去世,才再次拿起筆來繼續他的思考。而他的這次思考,給出的答案是“覺醒”,個人的覺醒意味著個性的解放,用自己的聲音取代時代強加給人們的聲音,像肖斯塔科維奇的簽名動機一樣周而復始地敲打著時代的神經,一路高歌猛進沖向高潮。

曾經,很多人對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的解讀有過疑慮,認為隨著人類社會離前蘇聯時代越來越遙遠,能夠體會和理解肖斯塔科維奇創作語境的人也越來越少,肖斯塔科維奇式的創作風格也將無法得到更多聽眾的共鳴。然而,站在今天的角度來看,似乎我們在理解起肖斯塔科維奇來并不那么困難,至少在我們這個國度中,肖斯塔科維奇的語境并未過時。他所要傳達出的主旨在今天也十分適用,那就是——只有個人的覺醒,人類才會擺脫苦難。

請評分
1
2
3
4
5
6
7
8
9
10
提示
本貼不可匿名回復,回復等級為:1 ,您現在正處在潛水狀態
回復
驗證碼
9898 為防止廣告機貼垃圾,不得已而為之
表情
正文
京ICP備11010137號 京ICP證110276號 京公網安備11011400046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