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彪西:在文學無能為力的地方開始音樂
陳俊珺 于 2018.06.27 11:45:42 | 源自:解放日報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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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法國作曲家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在巴黎首演。評論家說,隨著長笛聲的響起,西方音樂從此步入了現代。

2018年是德彪西逝世100周年,全世界都在上演他的作品。德彪西的音樂何以流傳百年?樂中有畫、樂中有詩,或許是其作品最動人之處。

不愛混音樂圈的音樂家

1884年,青年音樂家們夢寐以求的“羅馬大獎”頒獎了,獲獎者可以免費前往藝術圣地羅馬,居住在當時著名的美第奇別墅中,接受著名藝術家的專門指導。

那一年的獲獎者名叫德彪西,年僅21歲的他憑借一部清唱劇《浪子》從眾多作曲家中脫穎而出。然而,這個年輕人對獲獎并不興奮,他遲遲不愿動身去羅馬。多年后他還發表了一篇文章表示“羅馬獎學金是無用的”。

德彪西從小就特立獨行。在巴黎音樂學院學習鋼琴時,他對傳統的音樂教育持懷疑態度,對和聲學習卻充滿著興趣。這個離經叛道的學生并不受老師的喜愛,他屢屢與鋼琴比賽的第一名無緣,后來索性放棄成為鋼琴家的夢想,轉而沉浸于音樂創作之中。

寫音樂,德彪西從不模仿前人。他時常在音樂評論中用他特有的幽默表達自己的不屑。他曾瘋狂崇拜瓦格納,但很快又成了瓦格納的反對者,在聽了瓦格納的著名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之后,他曾說:“不知是音樂之罪還是表演之罪,總覺得非常沉悶……”他不喜歡柴可夫斯基,貝多芬也令他感到無聊,他甚至很少使用自莫扎特以來一直非常流行的奏鳴曲式結構。

德彪西不愛混音樂圈,他喜歡的是詩人圈。好友馬拉美的詩歌《牧神午后》被德彪西寫成了著名的管弦樂作品 《牧神午后前奏曲》。德彪西曾說:“我要在文學無能為力的地方開始音樂,我希望從朦朧中出發,又回到朦朧中去。”馬拉美聽了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后感嘆:“德彪西的音樂大大地豐富了和超過了我的詩意。”

根據比利時詩人梅特林克的同名戲劇寫成的著名歌劇 《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是德彪西唯一一部歌劇。魏爾倫、波德萊爾的詩歌、愛倫·坡的小說也是其音樂創作的素材和靈感源泉。德彪西的音樂總是充滿詩情和畫意,或許是詩人和畫家啟發了他,他的音樂也反哺給他們靈感。

西方音樂從此步入了現代

20世紀著名的法國作曲家、指揮家布萊茲認為:“當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中的長笛聲響起時,西方音樂步入了現代……瓦格納的主要傳統都被拋棄了……德彪西的真實性拒絕所有的墨守成規。”

隨著《牧神午后前奏曲》的長笛吹奏起悠揚的旋律,一幅暑氣氤氳中蘆葦叢被陽光熏成灰白色的畫面徐徐展開,古希臘神話中半神半獸的牧神潘躺在樹陰下休息,半夢半醒之間他仿佛進入了仙境,那里有仙女舞蹈,還有愛神維納斯和自己共度午后,潘沉浸在一連串的渴望與夢想中,最后一切都消散開來,回歸午后的靜謐。

《牧神午后前奏曲》究竟是如何帶領西方音樂走入現代的?關鍵就在于德彪西所傳達的“朦朧”中。

上海音樂學院陶辛教授認為,在德彪西之前,巴赫、莫扎特、貝多芬和瓦格納的音樂語言都是充滿調性的。雖然巴赫的音樂節奏平穩,色彩感不強,莫扎特、貝多芬和瓦格納在音樂創作中的起伏對比要比巴赫強烈得多,但不管他們的音樂表現如何夸張,都是有調性的,通俗來說,就是有主調、有中心點的。但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對音樂界的沖擊就好比莫奈等印象派畫家對沙龍畫家的沖擊。仔細分析這首曲子,找不到一個音樂中心點,讓人無法跟著它哼唱,也很難分出清晰的樂句。“當人們喜歡上一首曲子時,總是會不自覺地去記住它的旋律,但德彪西的音樂總是那樣讓人難以琢磨,他似乎是故意要打破那些連貫的音樂線條。”陶辛說,“德彪西是西方調性音樂到后調性音樂轉折時期的重要人物,他不再用前人的音樂語言進行創作,這就是他的獨到之處,也是《牧神午后前奏曲》被后人譽為‘德彪西的第一顆管弦樂定時炸彈’的原因。”

在德彪西之前的作曲家總是會遵循這樣的規律:在使用樂器時,運用它音色的長處,比如長笛、小提琴善于表現高音;低音提琴、大提琴等樂器善于表現低音,但在《牧神午后前奏曲》 中聽眾能聽到大段長笛的低音區吹奏,特立獨行的德彪西大膽應用了樂器的不同音色表現曲子特有的色彩。“他寫音樂就好比畫家畫畫,用不同的樂器在聽眾眼前不斷地添加不同的顏色。”陶辛說。

別叫我印象派音樂家

除了《牧神午后前奏曲》之外,《夜曲》和《大海》也是德彪西最重要的作品,它們的靈感或多或少都來源于文學與藝術作品。

《夜曲》由《云》《節日》和《海妖》三首組曲構成。這部作品的靈感有一半來自德彪西的詩人好友瑞格尼爾,另一半則來自惠斯勒的油畫《夜曲》。《云》描繪天空的景象,云緩慢而莊嚴地飄浮其間,最后融化為灰白的茫茫一片。《節日》 帶給人們一種舞蹈節奏。《海妖》 的創作源泉是瑞格尼爾的詩作,描述的是夢境中見到的美人魚。

《大海》是德彪西最為人所熟知的作品之一。據說,他的房間里曾經掛了一幅日本江戶時代的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里》,畫中的大海白浪翻騰,卷起千堆雪,《大海》就是以此為靈感創作得出的。曾有評論家聽了《大海》后說:“在這首曲子里我沒有聽到大海。”德彪西就明確回應說:“我創作的是大海的意象。”

德彪西的作品常常會讓人聯想起莫奈、塞尚等印象派畫家的繪畫。印象派畫家舍棄了西方美術中經典的透視原理,德彪西則大膽打破音樂線條的連貫性,讓人們重新認識和聲與音響的色彩,他總是試圖去捕捉稍縱即逝的印象或情緒,用盡可能簡捷的方式獲取準確的思想精髓。德彪西在作品中從來不講述情節,他更喜歡表現一種意象:大海的意象、月光的意象,金魚的意象等等。

然而德彪西并不認為自己是印象派作曲家,他更喜歡人們稱他為“現代主義”藝術家。對于自己被稱為“印象主義者”,他回應道:“我只是做一些與眾不同的事情……‘印象派’這個稱呼并不妥當。”德彪西對莫奈也沒有特殊的好感,他欣賞的是英國自然風景畫大師特納,他認為特納是整個美術界神秘效果的最偉大的創造者。德彪西對于自然風景畫的偏愛,也使得他的音樂作品如一幅幅風景畫一般,充滿著是“可聽的”色彩與風景。在德彪西看來,“音樂是一種高深莫測的數學,其構成成分是個無窮數。水的流動是音樂,微風改變方向的曲線運動是音樂,落日比任何東西都更具有音樂性。”

可以這樣聆聽德彪西

德彪西很喜歡貓,有人說他本人甚至是他的音樂中都能嗅出貓的性格,那是一種自由又神秘的性格,法國人的浪漫加上年輕時在俄羅斯的音樂經歷,使德彪西的作品充滿著復雜而迷人的特質。不過這種特質在一百年前并沒有獲得大多數聽眾太多的喜愛,經歷了歲月的洗禮后,德彪西才被認為是最偉大的法國作曲家之一。

一百年后的今天,全球各地上演著各種音樂會以紀念這位偉大的作曲家。

在上海,歌唱家黃英在不久前舉行的“鏡花水月”音樂會中演唱了多首德彪西的藝術歌曲。2018年5月25日,音樂家盛原將在東方藝術中心舉辦德彪西作品音樂會,他將把音樂與攝影融合在一起,利用多媒體的方式呈現德彪西的經典作品。此后,小提琴家五島龍也將帶來德彪西的小提琴奏鳴曲。6月,上海大劇院將聯合巴黎愛樂大廳聯合呈現演出“回眸尼金斯基”,屆時法國世紀管弦樂團及法國48協會舞團將用音樂舞蹈同臺的方式,向尼金斯基、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這三位20世紀藝術偉人致敬。

德彪西的音樂總是用意想不到的配器和音階變化表現出神秘、朦朧、精致的美感,這一創作特點貫穿于他所有的創作生涯,很多音樂分析學專家也很難運用常規的分析法則來分析德彪西的作品。對于普通聽眾而言,要聽懂德彪西最重要的是放下對旋律的追尋,正如陶辛教授的建議:“不要試圖像聽流行音樂一樣哼出德彪西的曲子,放棄對旋律的跟蹤,靜心聆聽音色之美,感受光影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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