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寫的流行 ——聽李宇春演唱會就是贊美自己
李皖 于 2018.06.07 14:22:33 | 源自:李皖的博客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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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李宇春演唱會是種享受。

雖然她還沒有將自己鍛造成第一流的錄音室歌手,也還沒有推出過一張堪稱為經典的歌唱專輯,但在一個體育館或體育場里,你會發現許多在錄音室里所沒有的妙境。在那里,她將自己從舞臺升起,充分顯了影,也將“李宇春現象”充分顯了影。

聽李宇春歌曲,李宇春演唱會是最好的地點。在演唱會上,你會見到李宇春的真魂,看到她的本質,也看到娛樂時代的些許脈象。

2018年3月31日,從成都開始的這一輪李宇春巡演,主題是“流行”。“流行”,這也是李宇春最新專輯的名字。其中的同名歌曲《流行》(2017,詞李宇春/Nick Atkinson,曲Justin Gray/Nick Atkinson),會是演唱會的開場曲。“濾鏡的色溫 完美不熱不冷/看戲的坐穩 我要打開流行之門/存在感加一 什么鬼都欲動蠢蠢/不分他她 直播里自由評論”……

李宇春寫的詞,有她自己的一套語法,不說這語法是錯誤的,起碼也是不佳的,不合歌詞藝術的大道。她的詞,實質上意義鮮明,但表象上不通透。在看客們看來,可能含混,不知所云。然而在現場,所有的意義都會跳將出來,揪你的耳朵,捉你的手,你會看到這歌曲里的表情、姿態,看到這歌詞里的小張狂,這小張狂里自我贊美的驕傲:看不慣我么?哈哈,有你好看的。看戲的,坐穩了,我露臉的時候到了,看好了,我現在來為你演一盤,我要打開流行之門了!

這近乎是個儀式,點按鈕的是這些句子:“Coz baby I'm the boss”,“態度要虔誠 隊形保持齊整”,“世界末日前高舉雙手狂歡 點贊”。除了有情緒高昂為自己喝彩的勁頭,這里還有完全的娛樂態度。它們就像是口號,就像是號令,將全場的心火點燃。李宇春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唱什么。“玉米”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聽什么。演唱會形成一組完美的和聲,在上下兩股力量夾擊之下,你就算是木頭,也會清楚地聽到看到感知到。

我的前后、左右都在喊,尖聲地、扯破喉嚨地,忘情地、真情地喊,喊給the boss,喊給自己。在別的演唱會上,我還沒有見到過有如此的默契,如此默契地表演。經歷過1960年代搖滾現場的洗禮,經歷過1980年代流行現場的淋浴,經歷過2000年代戶外音樂節的鬧騰,人們早已明白,演唱會是一場表演。表演必須是真的,真情的表演才是最好的表演,人戲不分的表演才是最高境界的表演。這些,你在李宇春演唱會上都會看到。李宇春在演自己,觀眾們也在演自己,這是李宇春演唱會真正好看的部分。

李宇春凝聚起了“一起追風的熱血少年”。但她的獨特之處在于,當青春期漸漸逝去,“熱血少年”們老了、朽了,這一群人(現在三十多歲了)還在誓言堅持,決不妥協,繼續瘋狂存在。

Rap長文《西門少年》(2016,詞曲李宇春)是這樣的一部青春啟示錄,堪稱以李宇春為代表的這一群人的精神自傳。“生命的意義就是要縱情燃燒不怕留疤”,“因為我從來就不循規蹈矩服從壓制的模子”;“他們企圖讓我淪為被現實裹挾的人質/我梗著脖子搖頭低聲說了個不字”;“我就是你心底絕不跪地求饒的倔強分子”,“我會不懈戰斗直至生命最后一程”……這Rap長文充滿誓言戰斗的氣息,從頭至尾貫穿三個人稱——“我”“你”“我們”。她在講“我們”,她在跟“我們”講話,這首歌是說給自己人的、在一個群體內部講說以獲得自認的話語。在演唱會的群情激憤、斗志昂揚之中,“野火燒不盡我們的野生野長”像是一個宣言,“我要如最初的那個西門少年/不畏流血不懼流言不停奮力奔跑下去”像是一個宣誓,激情燃爆了全場。

李宇春和她的粉絲們特別標榜一個詞——“野蠻”。在以“野蠻生長”為題的歌曲(2016,詞黃偉文,曲Urban Cla6ix)中,李宇春們將這個詞的含義詮釋到了極致:“他們都歌頌玫瑰香/我偏開出仙人掌/超越平庸的想象/不按邏輯的閃亮/我用我/喜歡的模樣登場”。

十幾年來,李宇春一直堅持中性打扮,堅持一種不標準審美。她的演唱會,正是“我用我喜歡的模樣登場”的寫實。早些年,李宇春的演唱會品牌叫“Why Me”。是啊,這一場流行,這一樁流行事件,這一個流行現象,為什么是李宇春?在李宇春演唱會現場,聽眾一步一步,一個扣一個扣,會看到這“Why Me”的一層層答案。是啊,李宇春的長相不標準。李宇春的穿著異于尋常。她的打扮、化妝、道具、臺風、歌唱、舞蹈,均見不到在其他女明星身上所熟見所尊崇的套路,你在李宇春演唱會看到的絕對不出意外,完全是李宇春、李宇春、李宇春。

個色的李宇春,《野蠻生長》,這樣制造和獲得了這一群“不按邏輯的”、與眾不同的人們的共鳴和響應。“你受不了嗎/我驚擾天下/你看不慣嗎/明年再看吧”。在這里,起碼,在這一場演唱會里,我就是我,我就是要瘋一瘋、鬧一鬧,我就是要張牙又舞爪。“太壓抑干嗎/推倒最高的圍/堅持野蠻的生長”;“ 翻翻天 覆覆地/橫蠻的 很有理/我投奔放肆/不認識委曲/翻翻天 覆覆地/有個性 不回避/最漂亮一擊/叫忠于自己”。

這有個性、不回避、漂亮一擊、忠于自己,是全面的、豐富的,在臺上也在臺下,在生活也在職場,在學校也在單位。它埋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缺乏資訊的流行歌曲的細節里,平時路人不曾留意望一眼,但在這一場同氣相求、同聲相應的同人聚會里,它別致、異質、絕不趨同的品質,爆炸開來,閃閃發光,豐富著“李宇春現象”的方方面面。

“誰說過愛情必須要望穿秋水刻骨銘心”,“Sorry sorry,只是忽然很想你”(《對不起, 只是忽然很想你》,2011,詞李宇春,曲Kim Se Jin/Seo Jung Jin)——說什么朝朝暮暮、纏纏綿綿呢,這是一種不同的感情觀念、思念方式。“小確喪加水逆偏頭痛”,“SHAKE IT SHAKE IT SHAKE IT SHAKE IT”,這是一種很當代的煩惱和擺脫,屬于今天城市人的煩惱和擺脫——壓力大,不開心,抖落它!(《Shake It》,2017,詞曲李宇春)。“別再安然接受 理想不能遷就”,“我對全世界把我的音樂唱出來/這是我的王國別人也永遠學不來”——我和大家不一樣,可我自我賞識、自我表現、惟我獨尊,你也學不來我這樣,這是與前面數代人不一樣的自識和處事方式(《我的王國》,2007,詞張楠/易家揚,曲Jonas Jeberg/Anders Bagge/Kenisha Pratt)。“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沒有回憶怎么祭奠呢/還有什么永垂不朽呢/錯過的你都不會再有”(《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2012,詞曲李宇春),失去了除取向、口味以外的尖銳對立面之后,娛樂場景下人群就是這樣一副表情——就是愛“瘋一瘋鬧一鬧”,就是喜歡狂,著眼眼下,抓住現在。“你說愛我的口音/特別特別地好聽”——好像只是一首社交網路的交友歌曲,歌曲《口音》(2017,詞曲李宇春)對口音的贊美,卻有著更特別的社會含義,口音是與普通話不同的個性發音,歌曲是對這種不同個性的完全肯定。《今天雨,可是我們在一起》(2017,詞李宇春,曲Afshin Salmani/Josh Cumbee/Linnea Nelson)唱得更加直白,帶著一絲宏大意味,與眾不同的一群人,在此彼此認同、自我認同、彼此溫暖、相互安慰,由此收獲了演唱會上最暖意融融的動人時刻:“在這顆星球上/我和你最特別/今天下著雨/可是我們在一起”。

演唱會上,在一種相互激活的氣場中,李宇春的許多歌名都產生了像是密鑰的那種作用,像寫在旗子上的番號,成為同類人身份認同、身份相認的符碼。幾乎僅憑著歌名里幾個詞的召喚,用不著具體歌詞,便可以施展起魔法,讓眾人一下即能意會,猜想到“玉米”們正在打什么手勢,說著什么話語。

“李宇春現象”是個時代現象。也就是在我們這個時間,在2000、2010年代,它才會如此蓬勃和迅猛,所以恰巧是在這個時間,李宇春能脫穎而出,“李宇春現象”具有這么長的持久性。肯定個體,彰顯個性,不懼不同,這種對個人價值觀的尊崇,與普通“青春期叛逆”是表面上類同,內在里卻全然不同的現象。所以是李宇春而不是青少年偶像,是李宇春而不是更具有大眾情人特征的美人形象,成為標志性人物,帶動了這一個潮流。它使個人、個性、不同、不從眾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明目張膽,這樣獲得其持有者如此強烈的擁戴、肯定、自贊、歡呼,這自贊、歡呼中甚至帶著驕矜,帶著因為不同所以更為自許的小小張狂。

在一個仿佛是KTV,帶一點較量性質,有著些PK色彩的場合,李宇春這樣唱出了這一群人的心聲:“我就喜歡 你看不慣我/我就喜歡 又干不掉我/我就喜歡 野蠻的破壞性/我就喜歡 全場都被搞定”(《Magical Show》,2016,詞李宇春,曲Urban Cla6ix)。聽到看到the boss如此霸氣,全場都瘋了,熒光棒狂點,點成了一片攢動的光海。眾人邊點邊跟著用力地合唱——他們對此贊同得不能再贊同。

臺灣詩人李格弟想必研究過李宇春,接到邀歌之后,她完全模仿李宇春的風格,又超出李宇春的風格,寫出了妙不可言的《存在感》(2016,曲陳偉倫),為李宇春為這一種氣候,畫出了一幅極為傳神的畫像:

云層肥厚 天地很寬 瘋狂愛你 與你何關
真實過度 反變虛幻 無辜出世 野蠻生長
萬歲少女 露出虎牙 電子花車 失憶診所
付出的愛 無須回收 能量不滅 終究輪回
一整年的暗淡 換十五分鐘的燦爛
無聊到死的只好娛樂至上
愈來愈淡 愈來愈薄 存在感根本經不起
暴烈躁郁的刷手
親戚計較 鄰居暴走 嚴刑拷打 尖叫嘶吼
純潔偶像 祭壇羔羊 青春無價 只好揮霍
只能認真地去愛 不管最后失敗
平庸之惡 那就是沉溺于受害
只有傾國傾城 才能野生野長
存在感怎能隨隨便便 浪費給那些無感

“只有傾國傾城/才能野生野長”,李宇春演唱會在生動地詮釋著這一句,為她的人生,為這21世紀的演變,寫下注解。這也是一部傳記,用另一種方式,為李宇春這一出大戲立了傳。暈暈乎乎又清清楚楚,五色迷離又黑白分明,眼球脹暴又勾勒精準,捕捉到了那一縷飛揚神情,號住了筋脈,點中了穴位:真實過度反而變得虛幻,極其無聊乃至娛樂至死,拼命揮霍,我誓死不從——姿態灑脫一飛沖天了;自由自得閃閃發光了;在娛樂的虛幻虛無之中,努力看清世相;我不迎合眾人,我不受萬千束縛,我要一點存在感。

現在,每個人都有一點存在感。“我”是自由的,初獲了自由并迅速蔓延,這種放任被爆發式地享受——無辜出世,野生野長,有一種興奮,甚至有一點表現過度。

雖然外表貌似張牙舞爪,李宇春及其眾人卻是安靜的。這是一個熱愛和平的群體。他們善良,熱心公益,尊重長幼有序,很會合作,甚至很乖。因為他們自視為獨特、有趣、有品、有才、有德、有禮、夠炫的優秀人類,他們也希望別人視其為獨特、有趣、有品、有才、有德、有禮、夠炫的優秀人類,所以他們愈發地表現出了極自覺的自律,這種自律表現在群體上,則呈現為干練的清潔的整體性。在最新專輯《流行》中,李宇春用部分曲目中帶有四川話韻味的旋律,更深地更明確地回到了家鄉認同。借助“無印良品”歌曲《身邊》(1999,詞于光中/李宗盛,曲黃品冠),她進一步補充了、完善了她成都人、好侶伴、有一點乖的形象:我愿意幫你打掃房間,愿意把牌技練好陪你母親打八圈,愿意幫你的爸爸戒煙幫你的兄弟姐妹買早點……聽the boss唱這些,大家臉上漾起會意的笑,全場都表示很嗨很贊同。

因為“年輕氣盛”被人瞧不慣,覺得“溫順尚早”還想鬧一鬧,但這位個色女性、“不羈少年”卻有著這樣的心曲,在演唱會上半場臨近終了,她想象著這樣一幅讓人潸然淚下的暮年畫面。

《年輕氣盛》,2017,詞曲李宇春:

親愛的有一天我會老
會獨自去很遠地方旅行
不知道那是天堂或地獄
但請相信請相信
我不害怕
我內心是有時邪惡
還是對人們始終良善
我曾經引發了戰亂
還是為世界帶來和平
我徒留下一副皮囊
還是向生命傳遞精神
是否一如初心所向

這舒緩的、安寧的、優美的、悠揚的像是安魂曲的歌唱,像千萬里清風牽著白云,在體育場上空看不見的深處,堆卷起一片羊群點點的湛藍天空。跟隨著那一句句問話,觀眾們像是事先排練好了一般,應聲、大聲作出肯定的回答,喊著“天堂”“相信”“良善”“和平”,然后跟著一起大聲唱:“愿你一世清高/兩鬢斑白艷陽照/三月春天不老……”

此時,我能明明白白感到,李宇春真是個現象級的存在!在一個中心已經離散,唱片工業崩盤,大眾歌唱明星基本上無從談起的年代,李宇春憑著她的個性,憑著一己之能量,匯聚起業界各方面的第一流人才,搭建起第一流的場館、舞臺、燈光、音響、影像、舞美、制作,成為今天罕有的尚能支撐起體育場個唱的歌手。顯然,她是一個偶像,所以能有如此的能量,能夠久演不衰。對一個歌手而言,偶像決不應是貶義詞。真正的偶像不是徒有其表的皮囊。只有印證了時代,在價值觀、人格、風尚、趣味等各方面獲得了群體認同的人,才有可能成為偶像。李宇春的十年流行,恰因為她是一個偶像;而一些顯然比她唱得更好、藝術水準更高的人,之所以沒有她的影響力,恰因為他們不是偶像,只徒有歌藝。

“流行”,在李宇春演唱會現場,李宇春最新數字專輯設計上,我注意到,這兩個字是側著寫的。不是正著,也不是倒著,而是左右反轉——這恰是這一個流行現象的本質,是這一群人的姿態,是李宇春式流行的面目。它不反流行,沒顛倒什么,“否定”并不是其本質。它只是換了一副像是在較勁的臉。

置身這一人群中,舞臺上的李宇春,放松自在無比,有著極為親切自然幽默怡人的臺風。舞美、影像、曲目、排序、情節、串詞……李宇春演唱會精密運轉,像是一部事先拍好的電影。其起承轉合,嚴絲合縫,完全掌控,滴水不漏。甚至encore、返場的環節,也在完全的掌控中。如此盡在掌握,讓人感佩,須知這并不是你一個人在表演,而是在心理層面精確策動全場表演。也只有偶像在她的群體中,能夠實現這樣完完全全的默契。

演唱會現場的李宇春,在心理上牢牢把握、控制,抓住她的觀眾。只在最后一幕,她穿得鄭重其事,從“自己”變成了明星——是一個真正的女王,而不是像一個真正的女王。

這時她返場,一身華貴,佇立不動。舞臺從地下升起,一束追光追著她。她開口唱《一趟》(2017,詞李宇春,曲陳偉倫),仿佛要最后一次給她的朋友們印證——這人生一世,來此世間一趟,要干些什么。

全場跟著唱,像是這人生已啟幕、正了然、將收場的啟示,像是已然明白,不會再心生畏懼的誓言:

萬里無云 兩手空空 炙熱少年 春天吶喊
不畏將來 不念過往 秉持心氣 何懼遠方

2005年至2018年,自李宇春帶著草根、普通人、無名身份的暗示,從“超級女聲”舞臺脫穎而出,13年過去了。13年來,追隨李宇春的歌迷,不見減少,仍保持著驚人的穩固性。13年來,李宇春還那個樣;李宇春的歌迷隊伍,也還是那個樣。這些,都在這十余年的李宇春演唱會中顯現出來。

李宇春演唱會,并不能給人完全屬于聲音、屬于歌唱藝術的那種感染。聽李宇春演唱會,是為了歌唱自己,贊美自己。演唱會上,人們好像是將呼喊獻給了舞臺上那個偶像,那個偶像實際上是他們內心里的自己。除非不再“如初心所向”,他們不可能從這個舞臺散去。而這樣一群視個性、視自我、視相異、視初心如命的人,又有誰會背叛自己呢?

這演唱會現場火爆、熱烈,又整齊、秩序,仿佛有著明晰的號令,仿佛有著良好的組織、抱團的凝聚力和上下一心的紀律。

有一次,李宇春演唱會在武漢,散場安排了擺渡車。人群上了車,一個個神色淡然,面孔寧靜,幾分鐘前剛經歷的暴風雨般的狂熱,仿佛已是許多年前。坐擺渡車的許多是獨自前來,車上幾乎沒有人說話——從演唱會中散開,他們就是一個個孤立的、彼此陌生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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