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最后三首鋼琴奏鳴曲
莫敏妮 于 2018.06.06 11:34:40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青山曉兮白云飛,青山暮兮白云歸。熟悉貝多芬大部分作品,可是對貝多芬晚期那幾首鋼琴奏鳴曲,始終充滿了敬畏。晚期作品,貝多芬的音樂具有了更加遙遠且不易接觸的特質,對演奏者和聽眾都提出了極高的要求,需要在很長的時間跨度中把各種樂思聯系起來。但是,它的美充滿了致命的誘惑,成為差不多兩百年鋼琴家逐夢的終極之地。

“晚期風格”首次由德國哲學家阿多諾在一篇論文中提及,后經由文化理論家薩義德發揚光大,成為薩義德最后一本未竟之作《論晚期風格》的主題。薩義德認為,并非所有的作家或藝術家都有晚期風格,如果有的話也不見得雷同,譬如莎士比亞或威爾第,晚年的藝術境界和貝多芬大不相同:前者或可說與中國傳統意境相似——人到老年“日積十年釣魚,晚積十年讀史”,這個階段應有的睿智和對人生的獨特領悟,可以使其在“知天命”之后,從心所欲而不逾規。但貝多芬卻不然,晚年受盡耳聾之苦,其作品顯得更乖張艱澀,充滿了未能解決的矛盾,往往逾規,完全不在乎樂曲的固定形式,樂章忽長忽短,飄離不定,甚至走向極端,似乎要掙脫一切俗世成規而無法“知天命”。但也有人看法不盡然,樂評家史丹堡說:貝多芬在經歷了磨難和反抗之后,以微笑結束了他的創作生涯,見之于作品弦樂第135號和130號的代替結尾。我們更愿意認為晚期作品是貝多芬殫精竭慮之作,對塵世深切洞悉之后,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超脫感。

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的最后三首作品,《E大調第三十鋼琴奏鳴曲》(Op.109)、《降A大調第三十一鋼琴奏鳴曲》(Op.110)、《C小調第三十二鋼琴奏鳴曲》(Op.111),由于反復聆聽得以走近這三座山峰,新感覺與舊感覺交纏。貝多芬在三首奏鳴曲首樂章的末尾,建立起一個銜接段用以導入樂章的最后終止,這種包含著回顧和前瞻性的敘事線索,起到承上啟下的作用;在三首奏鳴曲的每一首快板樂章里,主題對比從激烈快速到速度放緩,改變了先前的音樂特征,有著預示終曲樂章的重要功能;Op.109與Op.111中詠嘆調式的樂章一樣,貝多芬為這些變奏寫下的手稿,反映出一種嚴密的選擇過程。變奏,也挑戰著演奏技巧和聆聽的物理極限;晚期賦格廣泛地,甚至徹底地采用倒影、密接合應、縮減和擴充等創作手法。

Op.109最初動筆可以追溯到1820年的首月,應邀所作,貝多芬同年4月將手頭的《莊嚴彌撒》予以擱置,迅速創作出這首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1821年上半年對于貝多芬而言,正是異常慘淡的時候,春天,他忍受著黃疸病的折磨,這是肝臟疾病的先兆,而正是這一疾病最終奪去作曲家的生命。盡管在這樣惡劣的狀態,貝多芬還是完成了Op.109。作品“顯示了貝多芬的音樂逐漸轉為追求個人內心的層面。”他一如既往的狂暴激情也在一種若有所思的空靈之境中化為如歌的感動。世事磨礪心靈,使之變粗糲堅硬,而音樂卻能潤澤心靈,使之柔軟再柔軟。

1821年9月,貝多芬在病情恢復后重新點燃了創造力,主動創作Op.110,并于1822年完成。這首奏鳴曲以優美雅致的旋律奏響,并在極快的快板里以世俗流行元素展現貝多芬的幽默和滑稽,在威廉·金德曼的《貝多芬》中,說其中暗示著兩首流行歌曲《我們的貓已經有了小貓》和《我放浪,你風流》。有評論家評論道:這種德國式的幽默提醒我們,作曲家的祖上必定同一幫農民無異,享受著“滑稽的勃魯蓋爾”繪畫中所反映的那種粗俗的娛樂;Op.110獨特的終曲樂章在表面上帶有一種超驗的,甚至宗教性的特征,同時伴隨著一首具有很強烈的歌劇特征的“悲傷的詠嘆調”和賦格曲。感人肺腑的“悲傷的詠嘆調”,可見貝多芬深受意大利歌劇詠嘆調的影響,展示一個狂暴男人無人知曉的內心故事,包含了他暮年所經歷的煩惱、痛苦、憂慮和絕望,以及他為克服這一切苦難所做的艱難掙扎。鋼琴演奏家肯普夫認為,這是貝多芬的自白曲。籠罩在這一層深沉的悲嘆色彩中,詩意而忘我,美到你想起某些遙遠或美好的記憶碎片。

封筆之作Op.111僅由兩個樂章組成。賦格和變奏,體現了貝多芬的巴洛克情懷與時代創新,他的賦格并不完全是巴赫那種嚴謹,而是帶有了自己的風格。越到暮年,越是懷念往昔,莊嚴肅穆的序奏與樸素而如歌的慢板,是貝多芬對自己一生的反思。結尾一段長長的裝飾音,恍惚看到綿延天宇的星河燦爛。

最后三首奏鳴曲寫完,似乎還意猶未盡。再說說作曲家創作期間的事兒。1819年至1822年間,貝多芬的創作靈感并未減退,只是他本人設定了令人生畏的創作挑戰,還連帶著他就侄兒卡爾監護權展開的戰斗,以及疾病的侵襲,讓其作品深具自省的意味。1821年貝多芬曾被誤認為流浪漢而遭逮捕。流傳一幅貝多芬在維也納雨中行走的速寫,約1823年創作,貝多芬古怪的外形,他會時不時停下來在他的音樂筆記本上記下一個樂思,并用他跑調的嗓子哼著或吼著。

“朝飲花上露,夜臥松下風。云英化為水,光彩與我同。”如此自適與超脫,就像貝多芬晚期的作品,帶著姍姍而來的溫暖而感慨,讓日月蕩精魄,寥寥天宇空。也許尼采的話可以讓我們了解:一位建造了新天堂的人,只有在他自己的地獄中得到力量。我們于心不忍,不愿以阿多諾定義的晚期風格“不妥協,不忍讓,走到人生盡頭還頑強到底”來形容貝多芬。晚期三首奏鳴曲,完全可見貝多芬清晰的思維,高貴的情緒,深沉的內心,不懈的努力,而不是初聽時的苦澀難懂。比貝多芬小5歲的德國客觀唯心主義哲學家謝林說過,浪漫主義的一個主題,即在藝術中,創造作品的天才比被創造的作品更為重要。對浪漫主義音樂影響至深的貝多芬崇高藝術,可以令他的靈魂上天堂,享受福祉,而且永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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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么,有種杜甫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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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8.06.06 17: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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