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巴赫的迷宮
田藝苗 于 2018.05.26 16:50:48 | 源自:田藝苗的博客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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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古典音樂課的一年里面,有一些和巴赫有關的故事,令我難忘。一位跑馬拉松的聽眾給我留言說,“今天剛好跑全馬聽這個節目,跑到三江濕地的時候,剛好聽講圣母頌,突然一只東方白鸛展著碩大的羽翼從視線中躍起優雅地盤旋,雨后初晴,大團的云在呼嘯的風中飛快掠過天空,配合著耳邊的音樂聲,感動地哭了”。

后來我做了一檔節目,叫《聽著巴赫去跑步》,推薦了12首巴赫最優美的曲子,一一解讀,并按照跑步的節奏組成快、慢、快的組合,這正是巴赫時代的樂曲結構。專輯僅售1元錢,供大家下載陪伴凌晨日暮的跑步時光。

還有很多聽眾說,我的第一節古典音樂課,講的是巴赫,令他們豁然開朗。因為我請大家把巴赫的樂曲當作建筑聽,不要對其中的優美自作多情。那個第一節課,我講得戰戰兢兢的,理論太多,又不會抖包袱,可是大家好心地想給怯生生的女講師多一點鼓勵。

后來,知乎上有同學邀請我回答,怎樣理解“巴赫的音樂具有邏輯美”這個說法。我認為這個說法并不能界定巴赫,凡是優秀的大型樂曲都具有邏輯美,貝多芬的邏輯美絲毫不遜于巴赫。那么為什么巴赫會給我們留下邏輯美的印象呢。因為他的嚴謹與形式感吧。他的寫法一板一眼的,主調之后,必須接屬調,主題要一條一條在各聲部出齊,展開部也是必須從哪些調出發哪些調回來,然后還有在某些節點來一些車?轆式的主題卡農。巴赫的那些作曲法,卡農、反向對位,逆行倒影,如今也會出現在所有的多聲部樂曲中,像合唱、四重奏和交響曲,但幾乎沒有作曲家像巴赫那樣,寫得老老實實,一音不漏的。

他的代表作fugue,被翻譯成賦格,這個譯名精彩極了,fugue就像中國古代的詩詞歌賦,有很多嚴格的字數和格律要求,后來的李斯特和柴可夫斯基等浪漫派大師覺得受限制,表達不自由,他們往往采用一點點形式,讓旋律自由流轉。但在古代,那樣嚴格的格律詩照樣留下了千古絕句。其實,規則一多,作曲就變得方便了,照葫蘆畫瓢就能寫得像模像樣的,但只有巴赫那樣的作曲家才能讓規則在真正的音樂中發揮敘述潛力。這大概就是巴赫最了不起的地方,他可以戴著鐐銬跳舞,他是游戲規則,也是創造與完善規則的人。

巴赫寫過很多卡農,我印象最深的有一首叫做《謎語卡農》,他在主題句之前堆上四個譜號,以每一個譜號來唱都是一條不同高度的旋律,他以這種方式進行不同高度的卡農。堆了四個譜號的那一頁樂譜就是謎面,謎底是拆解開的一首四聲部的卡農。令人驚訝的是,謎底那一頁樂譜上面,所有的和聲結構和對位法在寫謎題之前都已經預設好了,這等高級的作曲游戲,令人驚嘆。

如果離開這些作曲方法,我們在巴赫的音樂中又能聽到什么?那里面似乎難得聽到令我們痛哭流淚的激情。也沒有肖邦那樣美麗的哀愁。

對于中國人來說,理解巴赫還有一種本質上的難度。巴赫的樂曲是立體的巍峨的音樂建筑,中國人的音樂思維和書法國畫相似,是散漫的、線條化的,講究留白和悟性。這兩種審美不可比較,是兩種不同的血緣,截然相反的世界觀。一邊是寄情山水,欲辯已忘言;一邊是奇峰峻嶺的宏偉建筑。它們是虛與實,精神與肉身,甲方和乙方。

但我們這些線條化音樂思維的人,有時候反而對立體的宏偉生出磅?崇拜,或許是因陌生而產生了神秘的激情。當我第一次看到都柏林的圣三一的圖書館,如同聽見巴赫的音樂,是《B小調彌撒曲》中的圣哉經,自遠處傳來,在圖書館的長廳和穹頂下回蕩不息。

我們現在在各種最美圖書館清單里面,都會看到圣三一圖書館,它始建于1592年,比巴赫的音樂更古老。這座愛爾蘭最古老的圖書館,每一個走人其中的人,都會為它深深震懾。那種震懾就像巴赫音樂中的靜穆,不是直面的沖擊,而是細細觀賞緩慢涌起的。樸素的棕色橡木就是巴赫管風琴音樂中的民間短曲調,收藏的20萬冊書籍如細密編織的音符,當他們排列成了65米的長廳,遠遠望去,這個恢弘圣殿綻放著歷史光輝,就像巴赫的神圣彌撒曲令人屏息凝聽。

但是除了光輝、神圣、歷史感之外,巴赫的不凡之處,更在于樸素溫暖的細節。我發現,原來巴赫那樣層層疊疊密密編織,是可以賦予我們安全感的。就像在那個古老的圖書館,坐擁書城,書多到三輩子讀不過來,覺得足夠打發余生的空虛感,頓時就充實了。

我喜歡在冬天的傍晚,讀一本厚厚的老書。或彈一首巴赫。你回到巴赫這里,就像回到了家。外面凄風冷雨,大冬天,天黑得那么快。可是你的鋼琴上有一盞溫暖的小燈,彈一首巴赫的英國組曲,好像很久以前的那個家園的夢想,原來已經實現了。這在你童年彈巴赫的時候,是聽不到的。

記得小時候,彈巴赫很受罪,兩手嚴密咬合,彈錯一音亂了一串,很容易就拋錨彈不下去了,現在卻覺得彈巴赫最減壓,有時候晚上彈一兩首才會睡得著。彈到賦格曲的時候,常常想起童年時候和表妹做游戲的時光。我們喜歡在下暴雨的午后,把板凳疊成一座可愛的小房子,然后爬到里面唱歌,不知不覺睡著了;有時候,我們會去家附近的糧食局的倉庫里面玩,那是個灰白的空洞洞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玩呢?或許是里面有樓梯、圍欄、回廊,那些給人建筑方位感的東西,就像愛麗絲掉進兔子洞的那個花園一樣,充滿幾何圖案,給人迷宮的樂趣,吸引孩子們在里面奔跑嬉戲捉迷藏。如今我在巴赫的樂曲里面,重新回顧童年的歡樂,深覺單純、愉悅又有點惘然,就像風里奔跑的兒童回頭看到落日那樣,不解風情。

我也喜歡在夏天的傍晚,用口琴吹一首《小步舞曲》。它是巴赫最流行的樂曲,如今我們常常在音樂盒里面聽到。聽得多了,忘了它其實非常優美,又篤定,像一句誓言。巴赫把它寫在《安娜筆記本》里面。安娜是他的第二個妻子,比他小了15歲。前妻去世之后,第二年他娶了安娜,家里十幾個孩子需要照料,后來他們又生了幾個,一共20個。都可以組合唱團了。巴赫給安娜和孩子們寫了不少練習曲,供他們學習管風琴和古鋼琴,最著名的就是這本《安娜筆記本》。

在巴赫的故事里面,他的女人們只留下一個曼妙的背影。沐浴在300年前靜穆溫暖的燭光里,愛情和音樂都有一種遙遠的宗教感。“愛是恩慈,愛是永無止息”。他們一定常常一起彈琴,卻從不輕易說愛。

在這些孩子里面,有兩位小巴赫,在世的時候比父親更成功,讓老巴赫深以為榮。晚年的時候,巴赫去到柏林的腓特烈二世的宮廷里面看望兒孫,CPE巴赫就是當時著名的宮廷樂長。在德國歷史上,腓特烈二世是以擅軍事著稱的,在位的時候一直在打仗和擴張領土,也許很少有人知道,他還是一位相當出色的業余音樂家。我們現在總是羨慕德國人有那么好的音樂修養,大概就是源自他們這種貴族傳統。一位大白天忙著談判檢閱的政治家,晚上居然還會在無憂宮舉辦長笛獨奏音樂會,《腓特烈二世在無憂宮》這副油畫后來流傳下來,人們認出了坐在古鋼琴前面的就是CPE巴赫。這位音樂愛好者皇帝懂得老巴赫的價值,巴赫一到波茨坦,來不及歇腳就被請去宮里視奏所有管風琴和古鋼琴,腓特烈還出了一道題給巴赫,請他作曲,他給的主題后來被用在《音樂的奉獻》里面,那個主題原本僵硬,但老巴赫對音符了如指掌,改幾個音就讓它千古流傳。

《音樂的奉獻》是一部復調音樂大全。在里面我們可以看到他的卡農手法,反向倒影的主題演變,人們叫它螃蟹卡農,因為兩個曲調像螃蟹爬一樣,向兩邊擴展。但也許是巴赫玩的太高級了,他的語言很少人聽懂,晚期代表作《賦格的藝術》和《音樂的奉獻》出版之后,全都無人問津,老巴赫一氣之下把他們全都當廢紙賣掉。

如今,古典時代過去了,浪漫派的風暴也過去了,現當代的抽象和隱喻還在受冷落。令人意外的是,巴赫得到越來越多的贊美、膜拜甚至附會。在此之前,巴赫是音樂家們的老師,只有職業音樂家可以充分解讀他。在東亞,20世紀最受關注的音樂家是貝多芬,貝多芬出現在所有文化場所,和柏拉圖愛因斯坦并肩,作為音樂家的標志,而如今,巴赫的大師地位幾乎超越了貝多芬,這也許是時代的選擇。在戰爭年代,貝多芬可以給我們抗爭的勇氣,到了和平年代,人們更需要博學智慧、品位不凡的巴赫。眼下人們覺得去聽巴赫的音樂會是最有面子的,能聽懂巴赫才算是最高音樂修養。事實上我們到底為什么崇拜巴赫?并不是因為他浩瀚他巍峨他的宗教感甚或他的音樂多么神圣,而是我們永遠懷念那個逝去的勇于探索真理的時代,是那個崇尚理性的時代奠定了近現代科學思想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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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風里奔跑的兒童回頭看到落日那樣,不解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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