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音樂本身”來呈現
孫鵬杰 于 2018.05.18 14:45:01 | 源自:音樂周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9.00/27

我讀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后來他在英國利茲國際鋼琴比賽獲獎)曾經和我討論,究竟為什么貝多芬的《“告別”奏鳴曲》會經久不衰地成為比賽的熱門古典奏鳴曲。

關于這個問題我們做了一些揣測:這是一首充滿戲劇性且緊湊的奏鳴曲,包括有分量但不太深沉的第一樂章,此樂章還包含了大家期待的雙音挑戰,情感深沉但篇幅不是太長的第二樂章以及炫技但不浮夸的第三樂章。

或許這是貝多芬在即將邁向晚期作品之前,用他畢生的經驗為他前三分之二的作曲生涯做的一個總結,亦或者是因為“告別”在大型奏鳴曲中的風險相對比較小,所以排除下來就剩下它了。反正種種原因皆有可能,但最終我們的結論是,只要演奏者能將譜面上的所有標記精確地彈出來,他的演奏就已經很成功了,評委也比較難找茬。這種作品在英語里常被稱為“music that plays itself ”(直譯為:讓音樂自己來演奏,而準確的意思為讓音樂本身來呈現)。與貝多芬的一些其他作品相比較,比如他的很多晚期奏鳴曲,即便是演奏者把譜面的內容彈出來,也可能僅僅展示了樂曲內涵的百分之五十。為此,我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中,與這位同學進行了激烈討論,企圖找出更多“music that plays itself”的作品。

哪些樂曲屬于“musicthat plays itself ”呢?在嘗試回答這個既困難又主觀的問題前,我認為我們首先應該完成讀譜和詮釋譜面上的內容之后,再來探索這個話題。關于讀譜,我們得先從巴洛克時期的“音樂之父”巴赫開始。在他的鍵盤樂曲中,除了偶然的小連線——多與弦樂弓法有關,其它關于強弱、樂句、觸鍵甚至是速度的標記都罕見。巴赫的原稿中,基本只為我們提供了音符,而如何具體來彈這些音符,由演奏者們來自己判斷。因此,我們可以斷定巴赫的作品不屬于“music that plays itself ”音樂。

有意思的是,巴洛克時期之后,如以莫扎特和海頓為代表的古典時期,音樂譜面上開始有了越來越多關于速度、力度以及觸鍵的標記。這是因為鋼琴的制作技術與表現力,在這一時期發展得相當迅速,鋼琴制作技術的更新也讓作曲家們在音樂表現上有了更多發揮空間。因此,自然而然,作曲家們在譜面上對演奏的表情和內容呈現,有了更多更加具體的要求。甚至到了他們的晚期作品,連踏板的記號都有呈現。到了貝多芬和舒伯特為代表的浪漫主義的前期階段,在譜面上,可以看到越來越多描繪細節的標記,比如我們前面討論的貝多芬《“告別”奏鳴曲》,每個樂章都有標題,比如“Das Lebewohl”(告別),“Abweseheit”(不在),“Das Wiedersehen”(重逢),還有表情記號像是“In gehender Bewegung, doch mit viel Ausdruck”(像行走那樣,但富有表情)或甚至是這首奏鳴曲開頭的三個和弦正好配“Le—be—wohl”這三個音節。

到了肖邦、李斯特和舒曼為代表的浪漫時期,他們的作品中,開始有了大量的富有詩意的表情標記。這些標記的出現都與浪漫主義所要表達的藝術哲學相關:個人主義、靈感主義、理想主義。另外,鋼琴技巧在這個時期也有了巨大飛躍。

從肖邦和李斯特到更極致的拉赫瑪尼諾夫、普羅科菲耶夫、斯克里亞賓、德彪西和拉威爾,由于這些作曲家本人都是技術高超的鋼琴家,他們通過自己的演奏技巧和教學經驗,規范了現代鋼琴樂譜的標記規則,留下了現代教學法的讀譜傳統,以便讓下一代的學生能夠越來越規范地讀譜。到了更近現代時期,隨著音樂學院、比賽、錄音錄像及互聯網的出現,現代演奏水準又進入到更高的層次和更加廣義的層面:一方面,這些演奏法讓殿堂級的演奏滲入到世界各地;另一方面,這種所謂“細致的”演奏,也不幸地被模式化了。

所以,如果我們通過樂譜上的記號去審視一首作品是否是“music that plays itself ”,那么首先可以排除掉巴洛克時期以及多數早期的古典時期的樂曲,因為它們譜面上標注的提示實在太少了。但貝多芬之后的音樂樂譜有著足夠多的標記提示,我們可以理解為貝多芬之后都算“music that plays itself ”音樂嗎?當然不能。讓我們再看看勃拉姆斯的作品。盡管他的樂曲中充滿了各種對演奏的細節描述,但是,沒有一個行家敢說,他們僅靠完成譜面上的內容,就能把勃拉姆斯演繹得很道地。進一步說,標注的記號并不是作曲家所要表達內容的全部,而如何去詮釋這些記號則更加重要。

舉個具體的例子:當作曲家在樂譜上用大連線時,表示在這條大連線下的音符都屬于一個樂句里面的,這里包含了一種隱含的樂句“走向”,從開頭,到一個或多個重點再到樂句結尾。當然,開頭和結尾已經被作曲家設定好,但重點部分的處理方式就有很大的發揮空間了。

首先,我們先要判斷重點出自何處?如何審視和排序這些重點?我們又應該如何呈現這些重點?是從強弱、節奏、觸鍵還是音色呢?

其實,這些重點都和樂句的長度有關。越是簡單的樂句(音符少,上下行變化少)演繹起來就越簡單,而越是復雜的樂句(音符多,上下行變化多)就會有很多種樂句處理的可能性。其他標記也有類似的問題,比如漸強。有時漸強記號會明確標注從多弱開始到多強結束,但有時卻沒有,彈奏時的幅度就取決于演奏者自己對于音樂的理解了。在一些作品中,即使是在開頭和結尾有明確的標注,它的具體輪廓和強度,也同樣取決于樂句內容表達的需要。相比而言,短的樂句,比較好處理,而那些既長又復雜的樂句和旋律,就需要演奏者做更多的分析和判斷。許多舒伯特或肖邦的作品,他們創作出來的旋律雖然優美,但都不短。舒曼和勃拉姆斯的樂曲,雖然他們的旋律和樂句未必很復雜,但是他們音樂的層次及復調內容比較復雜,這樣反而形成一種更復雜的句子。如果,我們再往下推到現代作曲家里蓋蒂,不言而喻,就更難了……

因此,從邏輯上來判斷,任何作品都不能完全依賴所謂“music that plays itself ”,無論是巴赫的作品還是古典現代作品。即便是最簡單明了的作品,都需要演奏者通過自己的思考和個人經驗,把簡單的音符彈出最具內涵和美感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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