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與悠游之趣——舒伯特《鱒魚五重奏》及其錄音
張可駒 于 2018.04.04 11:31:08 | 源自:微信公眾號-音樂燴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20

談到舒伯特的室內樂作品,《A大調五重奏“鱒魚”》D.667可說是首屈一指的名作。這首五重奏的旋律很優美,又充分表現了室內樂中,鋼琴與弦樂交相輝映的特殊效果。所以它不時被推薦為室內樂的入門作品。似乎通過該作,很容易打消人們有關室內樂作品“深刻抽象”、“不易接近”等類的誤解。與此同時,D.667也被視為舒伯特的首席代表作之一。

作曲家經常被提到的“旋律天賦”在此有極充分的表現,并且作品之所以獲得“鱒魚”的別名,正是因為舒伯特采用了自己那首著名歌曲的旋律為主題,創作了一首變奏曲并將它放在第四樂章的位置上。

室內樂與藝術歌曲大師舒伯特的形象在《A大調五重奏》當中得到了統一,無怪乎它被視為代表作。而無論音樂本身的美,還是鋼琴家與室內樂組合能在其中各擅勝場的特點,都使它受到了音樂家們的普遍歡迎。

從錄音史的早期階段直到如今,不同風格的組合都樂于將它灌成唱片,我們的選擇總是很豐富的。然而,仔細觀察這部作品之后,我們卻又會發現它蘊涵了許多“非典型的”因素,無論對通常的室內樂創作,還是舒伯特的作品而言都是如此。

中期力作 與眾不同

舒伯特的室內樂創作中,目前受到最多關注的是晚期作品——那些在短短不長的一段時間里集中出現的巨作,最后的三首弦樂四重奏,《弦樂五重奏》《為鋼琴和小提琴而作的幻想曲》等。

同它們相比,早期的弦樂四重奏或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也是非常美麗的作品,可是在規模、分量、意境方面仍帶有些許輕盈感,不似后來那些,完全能夠同莫扎特、貝多芬筆下最杰出的室內樂平分秋色。

而在兩類作品之間,《鱒魚五重奏》的位置就顯得十分突出,總共五個樂章,演奏時間大約35分鐘的作品,標志著舒伯特的室內樂創作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那些晚期杰作不時彌漫著哀傷的氣息,又極有深度。弦樂四重奏中尤甚,三部作品所刻畫的悲劇性逾演逾烈,D.804“羅莎蒙德四重奏”還時時注重于優美的表象,其后舒伯特就越來越有一種在意境方面走向決絕,完全不留后路的傾向。

《弦樂五重奏》是作曲家曠觀而最富深意的作品,《幻想曲》則回到悲劇性的氛圍,卻不再以決絕之筆收尾。和這些作品相比,《鱒魚五重奏》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愉悅、優美的格調仿佛主導了整部作品,盡管規模不小,一時間卻不多給人“巨作”的印象,悲劇色彩亦在其中退后。

同時,這部作品的編制也使它在室內樂文獻中顯得特別。

通常的五重奏是在弦樂四重奏的編制上加入一件樂器,通常是中提琴,舒伯特晚期的作品則是大提琴;后來舒曼、勃拉姆斯等人則加入了鋼琴。而在《鱒魚五重奏》中,舒伯特采用了鋼琴、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與低音提琴的獨特編制,如此不規則的設計實在引人注目。

悠游歲月 友情之作

舒伯特創作那么多室內樂,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遲遲沒有獲得普遍承認,大型樂隊作品不太有公開演出的機會。

而從好的方面來說,終其一生,他的室內樂創作始終與自己親朋好友聯系在一起。從早期為家庭娛樂而作的弦樂四重奏,到《鱒魚五重奏》這樣的中期力作,再進入最后三首四重奏,當時這些杰作的重要演奏者,很多便是作曲家的親人和朋友們。

甚至《d小調四重奏“死與少女”》D.810這樣的扛鼎之作,在舒伯特生前也僅是通過私人音樂會的方式進行首演。哪怕人員方面的要求比交響樂大大降低,作曲家生前得到公開演出的弦樂四重奏也僅得D.804一首而已,真是時運衰到底。

正如作品本身所反映的那樣,寫作《鱒魚五重奏》前后的一段時間,舒伯特還算過得比較開心。

作品完成的年代曾有爭議,目前基本確定為1819年,當時作曲家22歲。那年夏天,他在好友沃格爾的邀請下,前往后者的故鄉Steyr。當地有一位熱愛音樂的官員Syvester Paumgartner,此人經常在家中舉行私人音樂會,而他本人也是一位業余大提琴家,據說在行家的范圍里都屬于水準很高的一類。舒伯特、沃格爾與另一位友人斯塔德勒(Albert Stadler)經常拜訪Paumgartner,后者很喜歡舒伯特的音樂,尤其鐘愛《鱒魚》這首歌曲。結果就是他向舒伯特委托創作了這首五重奏,其中選用《鱒魚》的旋律也是這位委托人的希望,作品獨特的編制亦然。

之前胡梅爾寫了一首七重奏,后來又自己改編為五重奏,就是采用那樣的編制。

在那個年代,作曲家們常常改編自己的作品,很多未必是出于單純的藝術目的,而是為了不同的室內樂演奏的需要——當時沒有唱片,除了少數富裕階層,人們想聽音樂往往就得自己動手。

那位Paumgartner應該很喜歡胡梅爾這首五重奏,因為他希望舒伯特也能采用相同的編制寫一首。

今天不少人曉得胡梅爾有此一作,也是因為《鱒魚五重奏》的關系。

Steyr之行本身,還有小范圍之內的賞識,都讓舒伯特感到身心愉悅(他曾在信中表示自己非常喜歡那座城市);而此時,使作曲家陷入哀傷的致命情況又離他尚遠,所以舒伯特無牽無掛地將那些美好心境寫入《鱒魚五重奏》中。

排列組合 各擅勝場

根源在于另一位作曲家改編自己的作品,胡梅爾當初采用這樣的安排應該是針對原作的特征,及收縮編制的現實需要。而這樣的編制本身,多少反映出“私人娛樂”的特點,能夠找到擅長這些樂器的人合在一起演奏,由此就不需要遷就室內樂的“標準形態”了。

怎料百余年后,人們賞樂的習慣發生了根本的變化,私人演出漸漸消失,職業室內樂組合不斷成熟。

由此就出現了一個問題,除了鋼琴與弦樂的二重奏之外,通常固定的室內樂組合是鋼琴三重奏或弦樂四重奏;演奏編制外的作品時,基本是前者找一位中提琴家演出四重奏,后者找一位提琴或鋼琴家演出五重奏。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演出《鱒魚五重奏》時,就都需要改動兩個人了。

對室內樂而言,這是重大的變動。可如前所述,在錄音尚不方便的年代,最杰出的音樂家們就對該作興趣多多。

出于現實的狀況,演奏通常成為鋼琴名家與四重奏名團的聯合,當然作品的編制本身就帶來各樣排列組合的可能性,鋼琴三重奏團再請兩位弦樂演奏家,或者單純是幾位音樂家走到一起,這樣的演出也各有其妙。

就鋼琴家與四重奏的情況來說,施耐貝爾在1935年同Pro Art四重奏合作的唱片是關鍵性的早期錄音,也是他們各自的代表作。

施耐貝爾對于舒伯特的推廣之功還在他演奏貝多芬之上,他的舒伯特完全打破了時人對這位作曲家的誤解,譬如舒伯特僅專精于優美旋律和小格局等等。

除了大彈分量最重的晚期奏鳴曲,還灌錄唱片之外,施耐貝爾表現《A大調五重奏》也是打破“歌曲大師”的局限,讓人們看到交響樂大師舒伯特的面貌。盡管該作的外表沒有后來的四重奏、五重奏那樣鮮明的交響化構思,舒伯特統一全篇的思維卻同其它古典派大型作品并無二致。

施耐貝爾與Pro Arte四重奏充分表現出音樂發展的動力感,速度緊湊,節奏中的緊張度更是鮮明。行板樂章緊扣那種“行進般的”流動感,一直都避免過分地慢下來。著名的“鱒魚變奏曲”也是如此,而在急板的第三樂章,演奏中的緊張被表現到近乎犀利。而在這種情況下,細致的速度變化仍舊得到保全,沒有僵硬的樂句,作品的獨特氣質還是相當細膩地流露出來。

盡管維也納當年對待舒伯特的態度讓人齒冷,作曲家受到重視之后,依舊成為那座城市的精神象征之一。“維也納風”的舒伯特演繹不僅漸漸自成一派,一段時間里,甚至有被視為“正統”的趨勢。

要選擇一款典型維也納風的演繹,可以考慮50年代末,鋼琴家巴杜拉—斯科達與巴雷利四重奏(Barylli Quartet)合作的唱片。

巴杜拉—斯科達是維也納人,也是奧地利戰后最重要的鋼琴家之一,巴雷利四重奏由維也納愛樂樂團的成員組成,是那個年代德奧室內樂演奏最有代表性的團體之一。

演出貝多芬的晚期作品時,巴雷利四重奏在音響方面會借鑒一些管弦樂般的氣魄,可表現《鱒魚五重奏》,他們確實將發音中雅致、輕盈的特點充分表現出來了。

這種雅致總是表現得很自然,輕盈的音質也是如此,無論樂團還是四重奏,維也納的音樂家們確實同舒伯特聯系得太深了。那份底蘊值得稱道,刻畫全曲的流暢與緊湊,這一組合同前述那款錄音相比并不顯得松散,音樂表現方面卻遠沒有那么激烈。樂句的塑造沒有前者的張力,急板樂章的速度雖快,雅致依舊的風度也終歸同Pro Arte的諸君異趣。

灌錄這張唱片時,巴杜拉—斯科達才剛要走向事業的高峰,日后成為古鋼琴專家的他,在這里仍演奏現代鋼琴,但細巧圓潤的音顆,及音量方面適度的保留,已表現出不同于施耐貝爾、費舍爾等人的構思。

說到以鋼琴三重奏為主體,再邀請兩位弦樂演奏家的組合,美藝三重奏在1975年同中提琴家Samuel Rhodes、大提琴家Georg Hortnagel合作,為Philips灌錄的唱片是為典型。

在立體聲時代,美藝三重奏成為室內樂方面的金牌組合,而從海頓開始的德奧古典與浪漫主義作品是他們最擅長的領域。

美藝三重奏未必不是一個每位成員都發揮極強個性的組合,可在合奏的默契、分量的平衡,風格與音色美的協調方面,總不失為戰后一代的精銳。更不用說該團體成熟時期的演出往往又有Philips頂尖的室內樂錄音相助,這款《鱒魚五重奏》即為典型。另兩位演奏家也能同三重奏的成員取得默契,句法、速度變化中的優雅或許巴雷利四重奏那么渾然天成,但也總是親切而充滿自發性。至于弦樂發音中的細膩,對于高品質的弱奏的把握,在出眾的錄音的幫襯下,益發顯得悅耳。

請評分
1
2
3
4
5
6
7
8
9
10
分享到微博,暫時不可用
111.197.244.***
111.197.244.***
發表于2018.05.03 01:08:03
3
218.249.223.***
218.249.223.***
發表于2018.04.08 11:03:59
2
03
耳機不對嗎
此帖使用G8232提交
發表于2018.04.05 01:19:15
1
提示
本貼可以匿名回復 ,您現在正處在潛水狀態
回復
驗證碼
0939 為防止廣告機貼垃圾,不得已而為之
表情
正文
京ICP備11010137號 京ICP證110276號 京公網安備11011400046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