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聾帶來想象與愿景
楊照 于 2018.03.30 10:00:48 | 源自:微信公眾號-靠譜文藝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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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圣貝多芬受損的聽覺越來越差。到他的最后一首交響曲——《第九號交響曲》創作時,他已經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了。

然而他仍然堅持在首演時,親自指揮。因為他是個驕傲的藝術家,他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別人用不對的方式演出,他要求樂團緊盯著樂譜,依照他指示的速度與音量演奏。演奏結束,全場聽眾動容、起立,為他喝彩,然而就連那響亮到震得樓板微顫的叫好聲,貝多芬都聽不見,一直到好心的團員引領他轉過身來,他才確切了解聽眾的反應。

這是許多人熟悉的故事。這是貝多芬音樂歷程之所以感人的一個重要環節。

喪失聽覺沒有挫敗貝多芬。不過,喪失聽覺不可能沒有改變貝多芬。他本來可以做的事變得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了。例如,他不可能再演奏自己寫的鋼琴曲。

貝多芬與鋼琴最親近,最是不遺余力地嘗試、開發鋼琴的復音結構。除了被稱為“鋼琴新約圣經”的三十二首奏鳴曲之外,貝多芬還寫了五首鋼琴協奏曲,其中前四首,首演時坐在鋼琴前擔任主奏的,都是貝多芬自己。

第五首鋼琴協奏曲(一般通稱《皇帝協奏曲》)寫完,貝多芬多想跟以前一樣,自己擔當首演,然而他的耳朵無法聽見樂團的樂音,也就不可能與樂團往來呼應,做出適當的協奏效果,百般無奈與不得已,貝多芬將這首曲子交給弟子卡爾·車爾尼首演。

而且從此到逝世,貝多芬再沒有寫過一首鋼琴協奏曲。這當然是耳聾帶來的代價。如果耳朵不聾,我們有理由相信,貝多芬會熱情地繼續試驗、開發鋼琴協奏曲的種種可能,會為我們留下更多、更豐富的鋼琴協奏作品。

不過,換個角度,我們也該考慮:貝多芬喪失聽覺,固然剝奪了我們聆聽更多杰出鋼琴協奏曲的機會,但在另一方面帶給這個世界其他的寶貴禮物。

耳聾之后,貝多芬聽到的不再是現實的音樂,而是他從音譜里讀到的,在腦中相應響起的想象的音樂。因為只能想象,他的音樂也就不再被物理、物質的現實拘限了。

貝多芬一直關心鋼琴制造工藝上的進步發展。他對既有鋼琴的不滿,眾所周知,他希望鋼琴可以更洪亮、更雄偉些,還要求鋼琴該更溫柔、更善吟唱些。每寫一首新的曲子,他都對鋼琴無法真正達到他在樂譜上標示的效果,感到沮喪挫折。

因為他會一再被刺激、被提醒,想象的鋼琴樂曲,和現實鋼琴發出的聲音,有多大落差。直到有一天,他完全聽不到現實的鋼琴聲音。

貝多芬后期的作品,是從現實里解放出來的神妙結果。反正聽不見了,他可以不必再在乎真實鋼琴能如何演奏,他一步步專注投入于書寫想象的音樂、應然的樂曲,至于實然上這些樂曲能否浮現,就非他所能顧及的了。

放在那個時代,貝多芬的后期鋼琴作品是不合理的。鋼琴根本沒好到可以做出他要求的聲音。他追求的強音會強到讓琴弦擊斷,甚至琴柱折裂,更重要的是,他譜寫的和聲共振會糊成一片,或出現不和諧泛音。

如果貝多芬聽得見,如果他真的聽到這些曲子實際演奏產生的樂音,他一定沒有信心再朝這條大膽、革命性的道路走下去。他一定會醒覺:這樣的曲子是沒希望的,是彈不出來的。

還好他聽不到。他只聽見從樂譜上直接傳來美妙的想象聲音,他活在那樣一個想象聲音的世界里,孜孜矻矻地將想象中聽到的音樂抄寫下來。

貝多芬或許沒有料到:這些原本只存在他想象中的聲音,正因為他勇敢、傲然地寫下來,出版了,竟然說服了許多人前仆后繼做出各種努力,一定要將之實現。

這些人當中,一個重點要角就是卡爾·車爾尼。車爾尼精力過人,一生創作過近千首作品,而作曲還不是他真正最主要的工作。他數十年如一日,每天花十小時教導學生彈琴,教學之余才利用時間寫曲子。他的作品中因為有許多明明白白就是教學的副產品。針對不同學生,車爾尼寫了一套又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教本。

車爾尼不只是貝多芬的學生,他根本是貝多芬生命的延續。他自己沒有什么原創的曲子傳世,然而透過他的教導,依循他寫的教本,19世紀歐洲鋼琴演奏在一代間脫胎換骨,鋼琴技巧突飛猛進。

沒有車爾尼,不會有李斯特,李斯特正是車爾尼教出的高材生。沒有李斯特在鋼琴技巧上的炫目發展,也就無從產生后期浪漫派的曲式與極端情緒表達了。

車爾尼用再細膩不過、再扎實不過的方法,指示鋼琴家一條路,讓他們得以趨近,進而得以實現原本只存在于貝多芬想象中的音樂。一個聾人擺脫現實條件假想出來的超越聲音,非但沒有被現實鄙棄、遺忘,反而倒過來改變了現實,讓未來現實的鋼琴音樂,都必須沿著這條路往前走、往上爬。

什么叫愿景?耳聾后的貝多芬,就是個愿景的制造者,因為他具備了面向愿景最重要的條件——不受現實條件拘束,可以暫時擱置某項別人視為再當然不過的現實前提,放任自己的想象力,尊重自己想象中泉涌出來的圖像與聲音。

然而愿景不等于天馬行空的夢想,愿景要能說服一部分愿意行動的人,激發出他們的行動熱情,努力去實現愿景。如果從來不曾說服、吸引像車爾尼那樣的人,貝多芬的音樂就只是空中樓閣、無根的幻覺,有了車爾尼,想象音樂成了愿景,成了貝多芬身后具體存在的“未來現實”。

本文選自 楊照《呼吸:音樂就在我們的身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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