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夫:一部臺灣音樂現代史
陳莉莉 于 2018.03.29 11:08:46 | 源自:南風窗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 胡德夫,出生于臺灣臺東的原住民民歌手,臺灣民歌運動、原住民運動的先驅之一。20世紀70年代,胡德夫與楊弦、李雙澤推動了被稱為整個華語流行音樂啟蒙運動的“民歌運動”;2005年4月,首次出版個人音樂專輯《匆匆》,獲得臺灣流行音樂百佳專輯(1993年至2005年)第二名;2011年,發布第二張專輯《大武山藍調》,在第13屆音樂風云榜年度盛典中,獲得了“最佳民謠專輯”和“最佳民謠歌手”兩項大獎。

胡德夫曾舉辦臺灣史上第一場個人演唱會。55歲時,他才出了自己的第一張專輯。現在胡德夫已成大陸的常客,每次演出,他都會將《美麗的稻穗》列入唱單。

胡德夫說,他想寫一本類似《百年孤獨》的書,寫著寫著覺得自己的文筆還像小時候那樣不夠好,“那就一點一點地寫,一本一本地出版吧?!”

《我們都是趕路人》《時光洄游》相繼面世,它們與音樂共同構成更完整的胡德夫以及他所經歷的時代。

胡德夫具有臺灣卑南族、排灣族血統,被譽為“臺灣民歌之父”。外祖父曾為他取名Ara,代表勇猛,現在除了家人,沒人再這樣叫他。

對家鄉、山川、河流以及族人的情感,是他的人生主題。他用音樂創作表達這種眷顧。1970年代初,他舉辦了臺灣史上第一場個人演唱會;70年代中期,他與楊弦、李雙澤推動了被稱為整個華語流行音樂啟蒙運動的“民歌運動”。80年代初期,他離開創作,發起原住民爭取權利運動,因此上了當局禁唱的黑名單,這個周期有20年。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90年代末期,他從谷底爬了上來,重返舞臺。歷經變故,一頭銀發、一臺鋼琴,緩緩啟開歲月之門。人們在胡德夫身上看到了時間的美好與醇香。2005年,他出版自己的第一張專輯《匆匆》,那年他55歲。接下來,佳作不斷。

近70歲的人生里,他或輕或重地掠過臺灣現代幾乎所有的大事件。有人說,他就是一部臺灣音樂的現代史。龍應臺說,他是臺灣文化史的一個標志。

2012年,胡德夫在臺東買了一塊地,他離開了臺北的繁華,回到自己的家鄉。整個家族里,他成了那個最年長的人,他說要在家鄉陪伴家族的子孫。

他對每個見到的人幾乎都要發出邀請,他說,有機會到臺東來啊,我們看著太平洋聊天。

太平洋的風,那是這世間給他穿的第一件衣服。

心里有條河

“95后”張小深換了三種交通工具,從深圳趕到廣州。他站在廣場上有點激動,幾年前也是同一個音樂節,他聽到了胡德夫的現場演唱,“太棒了,特別喜歡”。后來有胡德夫的現場他都會參加,“就像是去赴一場忘年交的約會”。

當晚與胡德夫同場的還有炙手可熱的新生代歌手,聽眾也都是年輕人,“但是大家對他的呼聲還是很高的。他唱了《太平洋的風》,還有鮑勃·迪倫的歌”。

那晚下雨。張小深說他聽得流淚,“感覺他在雨中唱得也很動情。最后是被催著退場,要不然就影響后面歌手的演出了”。

在胡德夫這里,他說自己其實是一個意外的歌手,很多時候,他都想象不到他會如此接近聽眾。

人生更起初的時候,他喜歡運動。母校淡江中學是臺灣橄欖球起源的地方。學校操場的入口處,矗立著一座紀念碑。在日據時代,一位名叫陳清忠的英文老師從國外將橄欖球帶到了淡江中學。胡德夫在這里度過了他的中學時代。

直到現在,他經常會想起自己穿著10號球衣,與隊友們一起高聲齊唱We shall overcome(美國鄉村歌手瓊·貝茲的作品,即《我們要戰勝一切》),在球場上拼搏的歲月。他現在偶爾回學校與隊員交流,會唱同一首歌,不一樣的是,“我在懷念過去,他們一定在盼望未來”。

橄欖球運動讓他對人生新增一個理解角度:在一場比賽中,冠軍只有一個,但只要英勇地戰斗過,每個人都將是無可取代的英雄。

淡江中學是一所教會學校,并不太重視升學率;與課業相比,生活才是這所學校更為講究的東西。校長陳泗治是臺灣著名的音樂家,學校特別重視藝術教育和體育教育。學校出過很多知名人士,比如周杰倫、古龍、廖信忠等。

小時候,胡德夫喜歡在媽媽懷里,聽老人們聚在一起唱歌。他們經常能唱一整個晚上,冬天時還要點上火把。他們有時對唱,有時合唱,有時也會唱起一些古謠,到了節慶或有喜事的日子,還會跳舞,很多孩子都會跑過來湊熱鬧。“媽媽她們唱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唱虛詞一樣。”

“虛詞”是胡德夫在說到唱歌時,出現率特別高的一個詞;另一個是與之相符的“自由”。

因為選擇了橄欖球運動,他就不能選擇學習鋼琴。他從好朋友那里借來了吉他。那時美國民謠剛剛復興,一些美國歌曲有時候會被廣播出來,雖然不多,也聽不懂究竟在唱什么,但是胡德夫已經能夠聽到鮑勃·迪倫的聲音了。

從淡江中學到了臺大,讀二年級時,因為橄欖球運動受的傷復發,他由此休學。“爸爸生病了,我要為醫藥費東奔西走”,這時,他遇見了原住民歌手萬沙良,于是意外地也成為了一名歌手。

與現在胡德夫一人一臺鋼琴的演出現場不同的是,那時胡德夫都是用吉他來伴奏唱歌,甚至《楓》《牛背上的小孩》等幾首早期作品,也是用吉他創作出來的。

1973年,胡德夫和李雙澤一起舉辦了《美麗的稻穗》演唱會,第一次發表自己的作品和民族歌謠。后來,李雙澤鼓勵他學鋼琴。“他對我說,如果你心里還是特別喜歡的話。”

他買到了《知音集》的曲譜,練習其中的一首英文歌《Today》。“雖然是別人寫的歌,但是經過了我的整體構思,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去演唱,我對這首歌的感悟就更深刻,這大概也是后來別人喜歡我唱歌的原因。”

《Today》是胡德夫鋼琴歲月的起點,40多年了,旋律還在他的腦海里。“這件事所表達出來的意義就像我彈鋼琴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但是在我們追求的過程中,總會有些東西阻礙我們。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我們依然要選擇聽從自己內心的召喚,朝著夢所在的地方出發。”

這種對于《Today》的感念,就像他于各種場合談論淡江中學一樣。他說,在他的心里有一條河,那條河就是淡江中學,是他沐浴奇異恩典的地方。

答案在風中飄

胡德夫經常會說起鮑勃·迪倫。從高中時期開始,他越來越覺得鮑勃·迪倫的歌詞很有意思。回過頭看這段跨時空的相遇,胡德夫認為與他本人的成長有很大關系。

“我在成長當中一直思念著家鄉。同胞的疾苦也慢慢從報紙上被披露出來。”讀高中時,在城市的街道上他看到越來越多的臺灣原住民臉譜,那是他在初中時很難看到的,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胡德夫跟著他們走到淡水河邊的聚落,發現他們在那里用破舊的木板搭建房子,只能喝簡單過濾過的河水,住的地方沒有燈。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更何況在那里居住的竟是自己的同胞。

與李雙澤相遇后,這些當時的臺灣年輕人開始談論社會問題,也會拿著琴來唱一些反戰歌曲。那時候的臺灣比較封閉,“雖然中山北路有很多美國人,他們也正在越南發生著戰爭,但是我們并不知道美國青年當時的許多作為。我們唱這些歌的時候,雖然被認為唱得很好,但是并沒有能夠聚集更多人去反省”。

隨著臺灣那種縹緲的感覺越來越強,社會上尤其是文藝領域開始試探當局的底線,于是更多的作品在那個時代誕生出來。胡德夫開始自己寫歌,“那時候歌手很不值錢,不夠補貼生活,但還是堅持寫歌”。他們討論要借鑒鮑勃·迪倫的《答案在風中飄》。“我們不只有寫賞心悅目的歌,更多要考慮唱給誰聽,又有怎樣的意義。如果一首歌不能引發人們的思考,又有什么意思呢?”

在胡德夫看來,民歌是有脈絡的,它從以前的民謠流傳下來,一直在人間記錄著人們的生活。時代總會影響音樂的態度,音樂的理論由西方而來,因此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西方的影響。民歌在創作的過程中會有一定的責任,也會有一些重建的部分。臺灣的金韻獎大賽之后出現了校園民歌,而在這之前的民歌其實應該被稱作New Folk(新民謠)。但這些新民謠中,到底有哪些歌才真正具有民歌精神?差異還是很大的。

《答案在風中飄》給人們帶來諷刺和警告。“其實那些問題的答案,早已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但沒有人愿意講出來。這世界依然有太多的政客,為了一些目的而瘋狂地叫囂著戰爭。答案在風中飄,又有多少人把這早已藏在心中的答案,當作耳邊風呢?”

1976年12月3日,“臺灣中國廣播公司”主持陶曉清在淡江文理學院舉辦一場“民謠演唱會”,原定的演唱者胡德夫由于一些原因未能上臺演唱,只能請李雙澤代為演唱。李雙澤上場時,手拿一瓶可口可樂向觀眾大聲問道:“這些年我菲律賓、美國、西班牙滿世界走了個遍,看到人們喝的是可口可樂,唱的幾乎都是英文歌曲,我們要唱自己的歌,我們的歌又在哪里?”

說完,李雙澤開始演唱臺語民謠《補破網》,接著又唱了《國父紀念歌》,引起了觀眾的熱烈反響。這就是著名的“淡江事件”。臺灣民歌運動拉開帷幕,啟蒙了整個華語流行音樂。

民歌運動以后,臺灣社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些曾經的朋友,每個人都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軌跡。自80年代開始,胡德夫不得不離開民歌,投身原住民運動。用他的話說,“獨自走完一個男人必須走的路”。

男人要走的路

1958年,金門爆發“8·23”炮戰。胡德夫所在的卑南族,僅有的兩千名后備青年軍人全部被編進山地師。每次聽到炮聲,后方就都非常憂慮。戰爭之余,對于駐守家鄉的人來說,生活總還是要繼續過的。但是到了水稻需要收割的時候,勞力不夠。大片美麗的金色稻田只能留在原地。在那樣的戰爭環境下,再怎樣美麗的稻田,也不過是一種令人悲傷的存在。音樂人陸森寶由此寫了《美麗的稻穗》,后來,胡德夫將它帶到了都市的舞臺上。

這首歌喚醒了胡德夫的內心,讓他在唱過以后,更想去了解自己的民族以及各個部落不同的聲音。紀曉君、昊恩同為卑南族的歌手,同樣受到陸森寶的影響;而陳建年作為陸森寶的外孫,將他的歌傳唱得更為精準。胡德夫說,他因為這些呼喚,才不斷地創作、唱歌。

80年初期,在對原住民加深了解的情況下,同時又有李雙澤的影響,胡德夫離開音樂創作,投身原住民運動。

后來,原住民運動在內部出現了分歧,胡德夫的經濟狀況極度衰敗。在持續與人爭斗以及被人跟蹤的情況下,他的精神和身體狀況都出現了問題,不得不依靠拐杖生活。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坐火車回臺東,投靠80多歲的母親。“小孩子們頑皮,媽媽根本追不到他們。而我不得不每天到海邊泡水舒展身體。一切看起來很糟糕。”

那一年的年末,他第一次到了北京,待了45天。他看到閱兵儀式,“覺得非常震撼”。10年后,他第二次到北京,待了9天。

第一張專輯《匆匆》,并非有意之作。胡德夫在經歷十幾年的漂泊歲月之后,在朋友Stanley的飯店重新開始音樂之路。他把自己的歌匯集起來,錄制了100張CD,送給朋友做紀念。朋友打電話來建議出版。Stanley很嚴肅地對他說:“不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作品。一定要將它們出版。”

于是55歲那年,胡德夫出了自己的第一張專輯。記者會召開那天,他內心壓力非常大。“為了放空自己,一大早從臺北步行到淡水,然后再走回來,這才讓自己稍稍放松了些。”

現在胡德夫已成為大陸的常客,“雖然兩岸早已沒有了戰爭”,但是每次演出,他依然會將《美麗的稻穗》列入演唱歌單。“我要將它唱給更多人聽,不僅因為它是卑南族的歌謠,而是希望人們知道,只有遠離了戰火的稻穗才是真美麗的。”

他積極參加各種活動,他說:“臺灣民謠高峰已經過去了,我對大陸更有信心。”他與大陸80后民謠歌手馬?是忘年交,后者稱他為“老爹”。他列舉自己聽過的音樂人,崔健、竇唯、萬曉利、野孩子、蘇陽等等。通過他們,“他愈發感覺到中國大陸的民謠市場前景無涯”。

2016年,胡德夫受邀參加中央電視臺的《朗讀者》節目錄制。坐在舞臺上的鋼琴旁,琴鍵按下去,他腦海里都是年輕時的模樣。

這年年底,胡德夫做了一場白內障手術。在此期間,為了一檔“匠心”主題的節目,他無意中把李泰祥當年的遺作《無涯》哼唱了出來。他發現很多人,包括李泰祥的后人都不知道這首歌。他感慨地說,歌是能夠留給下一代的,并且可以讓人們不斷傳唱下去的。在卑南族,只要想到歌,就一定會先想到陸森寶。他的創作是留給子孫最大、最美的資產。“我們總要為后人留下些什么,哪怕用盡自己的歲月與力氣。”

恍神的孩子

2010年的一天,胡德夫在一個涼亭小憩時睡著了。他夢到老祖先來看他,他們圍坐在他身邊,其中一個說:“我們卑南族是會恍神游走的民族,但你不要忘了,時間差不多的時候,你要記得回去。要回到家鄉。”另一個老人則說:“不要再這樣走了,很辛苦的。我們總有停下來的時候,你要融入自己家里的人,去陪伴他們。”

就像電影《賽德克·巴萊》里的場景,胡德夫也問自己,我是不是真該回家鄉生活了?那幾年里,在父親族系里,胡德夫成為最年長的人,在他每年回家鄉臺東為逝者送行時,都會聽到卑南族老人對故去的人有這樣一種說法:“造物者讓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們在這片大地上到處神游,看一看這個世界。時間到了,你先回去了。我們玩耍的時間還有一點點,但最終我們也會回去的。”聽得多了,他很想寫一首歌來表達卑南族人對待生命的態度。

于是,卑南族語的《大地恍神的孩子》面世。

手放在鋼琴上,腦子里浮現出大雨中祖先們到涼亭看望他的夢境。這是他所有歌中時間最長的一首,用了11分鐘。

他其實更想把歌唱給卑南族的小孩聽,讓他們不要忘了母語。“尤其是現在已經在搞音樂,需要創作的那些孩子,應該盡量用自己的母語去唱歌。”

在胡德夫看來,少數民族母語在臺灣呈現一種慢慢消失的狀態,從最初所謂禁止講母語的一元化教育體系開始,經歷了不同的階段,導致了今天的結果。

“幸運的是,和以前相比,現在臺灣少數民族的孩子可以通過許多途徑學習母語。學校里有專門的母語老師,部落里的老人還沒有凋零。只有把自己的母語邏輯尋找回來,語言才能屬于我們自己。”

曾有許多臺灣少數民族同胞主動放棄自己的族群身份,而現在他們走過了那個特殊的社會環境,開始重拾自己的身份、語言與文化。“無論哪個民族的同胞,只要認定了自己的身份,總會有一條路可以通往自己內心的家園。”

胡德夫向往王洛賓對于音樂的態度,他對記者說:“民族與民族之間相互欣賞特別重要,這種欣賞能產生另外一種文化。”

歌是純凈的

1977年9月10日,李雙澤因為溺水離世,那年他28歲。

“我深深知道李雙澤在為《美麗島》譜曲的時候,并沒有任何政治色彩在里面。被貼上標簽是非常可惜的事情。”胡德夫說,“不要讓一首歌淪為政治工具,它原本可以帶給人們更多的美麗,歌是純凈的。”

1995年,王明輝找到胡德夫,讓他錄一首叫《搖籃曲》的歌。第一句歌詞是“不要學白郎”。白郎是王明輝從臺灣少數民族中學到的詞,意思是指外來的騙子。但是這種“白郎”和臺灣的外省人或者本省人無關,說的是清朝時期來到臺灣,專門通過欺騙手段與臺灣少數民族做生意的人。

這首歌其實是在講臺灣少數民族的社會問題,這些問題一直延續到現在。值得慶幸的是,一些近乎消失的臺灣少數民族得到復興,很多族群的后人通過反省重建了自己的文化。

社會上也有不同的聲音,有人會說少數民族的福利已經被爭取得不錯了,教育、土地、健保等已經很優待。“其實任何說法都不重要,我們曾經做的很多事情是希望人們能夠記住自己的歷史。如果追根溯源,臺灣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或多或少地擁有著臺灣少數民族的血統,但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認。只有當這些人對政治有了目的或者訴求,才會承認一些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日本投降后的幾年里,兩百萬人陸續從大陸漂洋過海來到臺灣,有人娶妻生子,有人孤獨一生。一些老兵來到部落里,與少數民族的人結婚定居,部落里的人管他們叫“老爹”。“臺灣少數民族過去被人稱為‘山胞’,又是誰給老爹們貼上‘外省人’的標簽呢?”胡德夫反問。

最近,他將周夢蝶的詩《菩提樹下》譜曲,在網上做了發行。周夢蝶是一名退伍老兵,他在臺灣鬧市的車水馬龍里擺著書攤,賣書兼寫詩。“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首詩。”以詩入歌是臺灣音樂創作迅猛時期的一個產物,很多人的詩,包括余光中、蔣勛的詩都被譜曲、傳唱。

飛吧

1981年,滾石唱片出版第一張專輯《三人展》,里面收錄了李麗芬唱的一首歌曲《海鷗飛吧》,其實這是胡德夫的早期作品之一。

在臺灣少數民族里,胡德夫算是最早一批到都市去的人。在那個時代的臺北,他們屬于邊緣化的一群人。“在我讀書的年代,臺灣的社會對臺灣少數民族存在著歧視,并用一些不尊重的語匯稱呼自己的同胞。”

胡德夫所在的學校并沒有發生類似的事。“陳泗治校長把我們保護得很好。但他經常跟我們講,如果以后離開了學校,一定會遇到很多事情,他讓我們不要自卑,應該不斷學習,甚至努力創造本民族的文字。”

離開城堡一樣的學校,進入社會,頓時就迷失在茫茫人海,完全就是另外一種生活。他在歌里說想回去,想念家鄉的天空、海、山。“我原本就屬于那個地方,一心想要回到那里筑窩巢。”但是他也慢慢地發現,“自己根本回不去,自己早已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部分,每天棲身在嘈雜的人群之中,像禽類一樣等待著社會的投喂”。

那時的他,還沒有經歷政治波折,唱歌、做生意、娶妻生子,生活很平順,但他依然覺得自己就是城市里的孤兒;后來,越來越多的同胞出現在城市里,尤其是那些原本生活在海邊的阿美族人,來到臺北以后,“他們像是一群失去了海岸的海鷗”。

1983年以后,他跌落到人生的最低谷,想要從那里再次飛回家去,可是那條回家的路是需要自己去沖撞的,就算再有力氣,也難免折斷翅膀。“我不斷地治愈復原自己,再次起飛,再次沖撞,把回家的距離拉近。”

他后來將這首歌做了改動,重新再錄的時候,他已經住在了臺東的海邊。“那里距離我出生的地方很近,仰起頭就能看到海鷗在空中盤旋。我終于回到了岸田,筑起了自己的窩巢。”

大陸一家視訊網站曾前往那里拍攝他的窩巢,拍到一半時,一大群海鷗從海面飛起,迎面而來,他唱起了《海鷗飛吧》,視訊讓時間停留在了那一刻。

2016年年初的一個夜晚,有人電話告訴他:“你的gaga(母語哥哥)走了。”說的是他淡江中學時的同學蔡辰洋。這是一位歷經臺灣商界起伏的風云人物,年少時與胡德夫同窗。胡德夫因為個子矮,長得黑,被稱為“小黑”。家境優渥的蔡辰洋拿著家里人送來的蘋果,跟他說“我們一起吃”。蔡辰洋先咬一口,遞給胡德夫,胡德夫咬一口,再遞給他。

想到這里,胡德夫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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