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勒的“天鵝之歌”
孫國忠 于 2018.03.18 18:21:35 | 源自:微信公眾號-音樂燴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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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馬勒的創作歷程和交響曲藝術蘊涵的人都清楚,他最后完成的兩部杰作《大地之歌》與《第九交響曲》已經把貫穿作曲家一生的悲劇意識和生命哲思推向了頂點。無論是前者基于唐詩文本的深摯詠唱,還是后者以純器樂形態呈現的交響情味,人們聽到的都是馬勒心扉的徹底坦露:人生告別。在這兩部作品中,馬勒似乎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人生的“終曲”已經奏鳴,交響之聲可以就此終結。然而,馬勒的創作步伐并未停止,繆斯女神依然眷顧這位正與病魔和精神苦痛進行最后抗爭的作曲家——未完成的《第十交響曲》(1910年)成為他真正的“天鵝之歌”。

從現存的創作手稿看,《第十交響曲》五個樂章的未完成情況(譜面狀態)并不相同。第一樂章“柔板”已有管弦樂總譜,幾乎可以馬上用來演奏——整個樂章的配器接近全部完成(木管聲部尚有部分空缺),只差提示演奏的速度、力度、分句處理與表情記號。其余四個樂章的樂譜手稿則顯現了“進行時”的作曲情狀,以四行譜(管弦樂縮譜)面貌呈現的“音樂樣態”只能看出馬勒的創作構想和作曲意圖。值得一提的是,盡管這四個樂章的作曲草稿顯得“初創”和“單薄”,缺乏諸多音樂的“細節”,但音樂整體的流動進程脈絡清楚,“走向”可循,因為馬勒已經在樂譜上記下了每個樂章的核心樂思、主題發展與結構布局,尤其是代表樂思展開的“主旋律”聲部線條和支撐管弦樂織體的“和聲骨架”已有比較明確的提示。

這份未完成的《第十交響曲》手稿一直由馬勒遺孀阿爾瑪保存,起初她并未打算將它公諸于世。然而,阿爾瑪后來卻開始對這份手稿動心,不僅請自己的女婿作曲家克熱內克來續作、編訂作品并首肯包括策姆林斯基在內的多位作曲家參與編訂工作,還正式出版了《第十交響曲》的手稿版。正是由于這部手稿版的問世,馬勒未完成的《第十交響曲》成為“馬勒研究”領域的一項專題探討,不少人加入了編配、續作《第十交響曲》的行列。在多種“續作版”中,目前最有影響的是英國音樂學家德里克·庫克的編訂版。

作為馬勒《第十交響曲》作曲草稿的修復者和續寫人,庫克的工作中必然包括對音符、樂句、和聲、織體、音色等方面的補充、擴展和修飾并最終實現“交響之聲”(管弦樂樣態),這些“作為”當然基于他個人對作品原作草稿的理解和解讀。庫克明確表示:他對《第十交響曲》所進行的修復工作并不能被視作這部交響曲的最終“完成版”,而只是以馬勒手稿為基礎構建的一種提供音響實現的“演奏版”。他期待這樣一種學術性呈現能讓更多人直觀地感受馬勒此曲的創作構想和音樂魅力。庫克版本的馬勒《第十交響曲》1964年正式上演于倫敦,并于1976年出版總譜。

近半個世紀以來,圍繞《第十交響曲》手稿本身和庫克的“音樂重構”及表演實踐的探索一直爭議不斷。爭論的焦點自然集中在一個敏感的問題上:由后人續作的“第十交響曲”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出馬勒創作的“原意”?顯然,這是一個無法得到滿意答復的問題,因為任何人都無法替代馬勒本人用交響思維藝術性地展示由縮譜承載的“音樂密碼”。從縮譜到總譜的演變過程中,作曲技法的運用(音樂的擴充、展開、修飾、完善)關聯著作曲家極為豐富的內心情感與私密的生活狀態,那種臨近人生終點時的情感波瀾和生命脈動只有通過他個人的音樂感覺和作曲智性才能有效傳遞。進而問之,庫克以學術性姿態介入作品手稿文本的探究與修復工作及成果展示究竟有沒有意義?

作為一個鐘愛馬勒作品的音樂學者,我對庫克版本的《第十交響曲》持開放態度,尊重這樣一種在嚴肅的學術探索中呈現的作曲家手稿編訂。我認為庫克的研究成果及“演奏版”的問世具有三重意義。第一,庫克讓原本只能作為“樂譜文本”存放在馬勒文獻抽屜里的《第十交響曲》變成了能夠被聽到、被感受和被想象的“音樂文本”,為熱愛馬勒音樂的人提供了更多音樂聆聽和鑒賞的可能性。第二,從作品的音響感知和內涵理解上講,庫克所構建的“馬勒音響”在大模樣、大格局上是令人信服的,因為這一編訂版所展現的那種跌宕起伏的旋律線條、極度擴張的弦樂歌唱、多彩木管的音響趣致與豐厚銅管的磅?氣勢是我們所熟悉的典型“馬勒韻致”。所以,庫克樹立在世人面前的“馬勒第十”顯然具備了豐沛的“馬勒底蘊”。第三,站在歷史音樂學注重的“風格研究”和音樂詮釋的角度觀察,庫克所盡力“還原”的《第十交響曲》加深了我們對馬勒“晚期風格”的理解:正是因為有了這樣一部耐人尋味的“交響絕唱”,馬勒藝術人生的最后旅程和音樂創造力才顯現出更具哲理蘊涵的生命意義。

總之,庫克對馬勒《第十交響曲》手稿的審視、理解與“解密”應該得到基本的信任與高度重視,至少他的學術—藝術實踐為“馬勒研究”奉獻了一種值得我們再思考、再探索的“學術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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