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與復活:巴赫與他的宗教聲樂作品
伍維曦 于 2017.12.07 16:48:40 | 源自:微信公眾號-尚音愛樂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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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1685-1750)堪稱人類藝術史上的一個奇跡:也許沒有哪一位藝術家像他這樣極平凡與偉大于一生,也沒有哪一位音樂家像他這樣被一再地解讀與詮釋,并將其作品和宗教、哲學、歷史、人生等宏大命題相聯系。他的音樂既是卓絕的工藝學和教科書的分析示例,又成為一個民族成長過程中不朽的記憶與光榮,同時亦成為巴洛克晚期時代精神的徽記……他的盛名甚至殃及了后代:威廉·弗里德曼·巴赫、卡爾·菲利普·依曼努埃爾·巴赫和約翰·克里斯蒂安·巴赫盡管是古典主義前期最有才華的音樂家,也無疑更加貼近時代的脈搏,但卻因為老爸過于顯赫的光環往往被愛樂者所忽視。沒有哪一位西方作曲家像老巴赫那樣成為一種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象征和源泉,猶如荷馬與莎士比亞之于文學家和讀者,歷久常新、流觴不絕。

然而與這種灼人的光艷相對的,卻是這位大師平淡無奇的一生和樸素平白的思想——這大約也是音樂史上最奇特的反差。美國音樂學家格勞特在他具有極大影響力的教科書《西方音樂史》中這樣介紹被某些作者和音樂家視若神明的巴赫:“他的一生平平淡淡,和他那個時代中路德教派德國的許多成功的音樂工作者相仿。……作為管風琴技巧的大師和艱深對位樂曲作曲家,他在新教德國享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同時代作曲家中至少有6人在歐洲比他更加名聞遐邇。他自認是一位勤勤懇懇的藝人,為了滿足他的上司,為了娛樂和教化他的同胞,為了榮耀上帝,他盡心盡力地工作。如果當時有人告訴他,在他去世200年后,他的音樂到處有人演奏和研究,他的名字在音樂家中受到比任何其他作曲家更為深刻的崇敬的話,他無疑會大吃一驚。”

這確乎是一個十分貼近歷史本身的描述,盡管巴赫和他的音樂早已超出了時代,活在了現今人們的心中。如果從身邊人的視角去觀察和感受巴赫的作品(尤其是為教堂的星期禮拜而作的康塔塔、受難曲、清唱劇),我們聽到的只是當時普通的德國市民在日常生活中聽到的音樂,這再正常不過了!就如同我們在地鐵、酒吧、商場、電影院中聽到的音樂那樣——我們不會到音樂廳和劇場中去聽這些“通俗的”的東西;同理,一個18世紀上半葉萊比錫城的布爾喬亞或者勃蘭登堡宮廷中的小貴族也決不會懷著虔敬而好奇的心情去朝拜巴赫的杰作,對于他們來說,這些音樂要么是為贊美上帝服務的,要么是為宮中晚餐或舞會助興的,而它們的創造者不過是市政當局或宮廷雇來的一位擅長即興演奏的管風琴師罷了。

這種情形正好為我們以一種親切自然的心情聆聽巴赫提供了腳注。是的,巴洛克時代與海頓、莫扎特、貝多芬以及巴赫的孩子們的時代不同,更不是19世紀浪漫主義偶像的年代。在18世紀初的觀念中,音樂家絕非上帝垂青的天才,更不是見解超群的思想家,就連像詩人和畫家那樣模仿自然的藝術家也不算,只是有著特殊技能的手藝人。手藝有高有低,可技藝最高超的音樂也決不是哲學;音樂可以為宗教服務,但不能替代宗教;人們不否認音樂的機制與數學和自然的關系,但這與音樂的情感無關(萊布尼茨說:“音樂是無意識地數著數的靈魂的一種隱蔽的算術練習”);如果音樂要表現情感,就得從文學中借用修辭格的概念。總之,在藝術門類的金字塔中,音樂是墊底的,音樂家是普通人,而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神秘物;音樂家一般也不會自視特殊神秘,不會拿俯視的眼光看待非音樂人士,更不敢把聽眾聽不懂自己的作品當成與眾不同的資本,而是小心地和宮廷、教會、市民周旋,爭取更豐厚的薪酬和更寬松的工作環境。

巴赫的生活與自我認知正是如此。這個出生于德國中部有名的音樂家族的年輕人從1703年擔任魏瑪宮廷的小提琴手開始,就兢兢業業地在職業樂師的等級序列中穩步前行,他勤奮好學、技藝精湛(尤其作為管風琴家),有時也會因固執的秉性和雇傭他的教堂及貴族發生沖突。1717年,巴赫當上了信仰卡爾文宗的克藤宮廷的樂長(為了辭職問題還被作風獨斷魏瑪公爵關押了一個月),他的大量器樂作品都在此完成(包括最著名的《勃蘭登堡協奏曲》和《平均律鍵盤曲集》第一卷)。最終在1723年去了萊比錫這個自由市。作為市政當局招募的萊比錫大教堂的音樂負責人,巴赫不僅要為大教堂每周的禮拜寫作宗教音樂、演奏管風琴,還要為其他幾座教堂的宗教活動工作,甚至要管理教堂附設的學校的教務問題(合同上還規定巴赫要給學生教拉丁文)。1730年,他與萊比錫市政當局曾發生沖突,一度萌生去意,想另謀出路,但后來還是息事寧人了,并在此渡過了后半生。巴赫一生去過的地方不多(和年輕時就走南闖北、交游廣泛的亨德爾比,簡直就是個鄉下佬),僅限于德國東北部的一些小宮廷和城市,他見過的歷史上有名的“大人物”也許只有1741年柏林之行時的普魯士腓特烈大王;他素性耿直,不會左右逢源,也不像他兒子的教父泰勒曼那么會使手腕,經常為更高的工資跳槽。他是個謹慎、勤勉的音樂家,是結過兩次婚、有一大堆孩子要撫養的稱職的丈夫和父親,是一個虔誠的路德宗信徒(雖然有時也會為其他教派的主人服務)和奉公守法的良民。在巴赫的身上,沒有心雄萬夫的報負和改造世界的宏愿,有的只是一個善良樸實的德國人對傳統的尊重、對生活的認真和對音樂的熱愛。

盡管生前很少正式出版作品,但由于18世紀宮廷和教堂音樂家的職業要求他每個月、甚至每星期都要不斷拿出新作,巴赫存世的作品數量仍然超過一千(根據巴赫協會出版的《巴赫作品索引》Bach Werke Verzeichnis,簡稱BWV,數量達1128部),可謂浩若煙海。這些作品囊括除歌劇以外的幾乎所有體裁,并且每一種類型都有驚人的杰作傳世,達到了巴洛克晚期的頂峰。在這些五花八門的作品中,協奏曲、奏鳴曲、組曲等器樂類型一般是為宮廷貴族的娛樂或個人教學示范之用的,而宗教康塔塔、經文歌、受難曲、清唱劇等宗教題材的聲樂作品卻具有較強的公眾性和儀式性,并且是面向一般信徒群眾,采用他們喜聞樂見的形式與素材。透過這些創作中的某些范例,最能管窺作為普通人的巴赫如何以他的音樂天才表達內心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在那個時代,實在是一種普遍的群眾心態。

宗教康塔塔在巴赫的聲樂作品中占據重要地位,但大多數都遺失了,存世的不過五分之二,這些短小的帶器樂伴奏的宗教歌詞的聲樂作品是作曲家宗教性音樂作品中數量最多的類型,并且貫穿了他全部的創作生涯,從他早年在米爾豪森和阿恩施塔特的教堂任職伊始,就有部分習作問世,此后在魏瑪和萊比錫,又創作出大量杰作。這些作品對于理解巴赫個人風格的發展十分重要:就聲樂部分而言,它們體現出作曲家將德國路德教會固有的眾贊歌元素及合唱傳統與巴羅克時期流行的歌劇宣敘調、詠嘆調手段加以巧妙融會的意匠,并以獨唱與合唱交替的方式構成宗教儀式所需的場景和劇情;而這些康塔塔的器樂聲部則體現出意大利和法國器樂音樂的影響,富于生動的描繪與細膩的感受,表現出感人至深的宗教情結。如《基督在垂死的桎梏中》(Christ lag in Todes Banden)以古老的眾贊歌變奏的形式描繪了基督釘十字架時的情景;《上帝是我們的堅強堡壘》(Ein feste Burg ist Unser Gott)則以濃重的筆墨和華麗的技巧透過獨唱、二重唱、合唱的交織和眾贊歌素材的插入,表達了德國新教信徒們熟悉而虔誠的宗教感情;《醒來吧,一個聲音在高喊》(Wachet auf, ruft uns die Stimme)則以具有象征意味的隱喻手法表現了信徒與基督之間的神秘之愛。巴赫宗教康塔塔中的代表性篇章,以最為感性的音樂形式,抒發了18世紀上半葉德國民眾面對永生之路時最樸實自然的內心感受。

巴赫雖然不是歌劇作曲家,但卻有著極為高超的音樂戲劇直覺,并且對同時代的意大利歌劇有較深的研究,在他較為大型的宗教戲劇音樂——受難曲和清唱劇中,這種戲劇天賦得到了完美的體現。為兩個合唱隊、獨唱者、兩個管弦樂隊和兩架管風琴而作的《馬太受難曲》是一部氣勢恢宏、結構嚴謹的史詩。這部規模龐大的宗教音樂戲劇取材于《新約·馬太福音》第26章和27章,將敘事性與抒情性成分以紛繁復雜的聲樂、器樂形式的組合融為一爐,栩栩如生的詞句描繪與起伏深沉的情感轉換相得益彰,眾贊歌、協奏曲、返始詠嘆調等元素都集中在宗教主題之下,其直至內心的動人效果絕不輸于亨德爾最杰出的正歌劇,將巴羅克晚期德語清唱劇推向了輝煌的巔峰。

《B小調彌撒》代表了巴赫聲樂作品中非德國新教傳統的、更為古老的范例。彌撒套曲這種羅馬公教會的禮拜音樂體裁在巴羅克時期已經不再流行,而巴赫為了獲得一項榮譽任命而題獻給信仰天主教的薩克森選侯弗利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的這部巨制再次表明了他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宗教音樂作曲家。這部作品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作曲家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中斷斷續續完成的,是巴赫音樂風格的集大成之作。《B小調彌撒》在彌撒套曲體裁的發展史上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文藝復興的古風、巴羅克的時韻與巴赫的百科全書式的創作天才在此達到了完美的平衡與綜合,巴赫對于這一古老體裁的態度和他對宗教音樂的最為深邃的思考筑成了這種如同宏偉的教堂般永久矗立的音樂建筑體。

“埋葬與復活在某種程度上可用來描寫巴赫音樂的歷史。”在聆聽巴赫的宗教聲樂作品時,我們每每想起這位平凡而不朽的藝術家特殊的歷史遭際。或許可以說,他的平凡實在是由時代造成的——18世紀之前有關音樂和音樂家的觀念、他的個性與經歷以及他的作品所具有的巴洛克繁復華麗、而在當時已略顯保守的莊嚴風格,使得他如大多數人那樣生活得平平淡淡,死后一度很快被遺忘,當時重要的評論家約翰·阿道夫·沙伊貝甚至稱巴赫的風格“浮夸而雜亂、過于追求技巧”。可是,在19世紀之初,當門德爾松再度上演《馬太受難曲》之后,巴赫不僅復活,并且被他熱情的研究者和演繹者塑造成了永琲滲姜隉G無論是教師、音樂學者、民族主義者、歷史學家、政治家乃至普通愛好者,都能從巴赫和他的音樂中開掘出無盡的寶藏。事實上,作為一位作曲家,巴赫的技巧和語匯是極為艱深的,其風格的多樣性與混成性可能是人類藝術史上最奇特的景觀之一;但這并沒有妨礙他的音樂在并非專門家的人民群眾中的流傳并獲得他們深深的喜愛,這種喜愛是由于巴赫作品中蘊含著一份的普通人易于理解的感情,而這種感情也正是那個每個星期天在管風琴前即興演奏的老巴赫樂于傳遞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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