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夢到古時的微笑
李皖 于 2017.08.30 22:09:29 | 源自:李皖的博客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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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慶原名吳歡慶,是位生活在成都的實驗音樂家。現住在大理。

世紀末那段時間,也即2000年之前,歡慶沉迷于電子音樂的制作,西方實驗音樂的樂境、方向和范圍,基本上也是他的創作版圖。他最早的音樂結集,是與李琨、黃錦,用吉他、貝司、鼓,以“另外兩位同志”為名完成的《凹凸》,一張包含了9個曲目的電子樂專輯。其中有《系統開發人員被困NO.1》《系統開發人員被困NO.2》等充滿電子科幻暗示的作品,也有“玄鳥、商音&偉大的無病呻吟者”這樣的盆地、神話和現代主義交混的作品標題。

《凹凸》發行于2000年。之后,歡慶轉向了。

他迷上了民間音樂。足足有8年時間,他在西南地區熱心搜集著當地的各族民間音樂。以至我想起他來,經常會無意中預設他是云南人。這一時期,他整理制作了彝族、哈尼族、納西族、怒族、佤族、僳僳族的民歌民樂;也旁及藏族、漢族的民間音樂,包括長江流域的川江號子;尤為突出的是有一年,他與彝族音樂人奧杰阿格合作,完全以涼山彝族口弦為主奏樂器,創作錄制了個人專輯《一塊銅皮》(2004)。

2017年1月,歡慶出版發行《誰之歌》,稱之為“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張唱片”,由此披露了2007年以來這10年間他的又一段完全不同的音樂歷險。《誰之歌》是一張古詩詞吟唱集;伴奏樂器一件是洞簫,“最為內斂含蓄的漢族樂器”;一件是里拉琴,人類最古老的彈撥樂器,兩河流域美索不達米亞,七根弦的“蘇美爾人的豎琴”。

這20年間,歡慶的路向,特別耐人尋味。

《誰之歌》基本上是張古音,回到漢人音樂最古老的本源上,回到源遠流長、歷時上千年的傳統。歡慶唱了劉禹錫《竹枝詞》、李白《關山月》、王維《渭城曲》、李商隱《無題?錦瑟》《夜雨寄北》、陳子昂《登幽州臺歌》、漢樂府《江南》,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唐人詩作。

李白《關山月》是個古曲,所以在作曲那一欄,寫的不是“歡慶”,而是“佚名”。之前,周云蓬曾在他自己的專輯《牛羊下山》里,唱過一回,也是用的這曲調,也是這樣的氣度格局。它呈現了漢人詩詞演唱在古代可能的樣子。而其他作品,歡慶的作曲演唱,差不多吻合了《關山月》這種樣子。

歌曲決不只是一種曲調,而是以聲音——一種附加在語言上的超越語義的方式,附著了一個魂。這個魂,既是人的精神;如果還原為一種生活來看的話,也是一種生活的樣式、生活的魂、生活的真、生活的氣質與神韻。《誰之歌》這個集子,特別就特別在,它展示了一種特別中國的形象;在這個全球化、各民族亂燉的時代,有人很清凈、很純凈、很純粹地,表現了一個干干凈凈純純正正中國人的形象。這又要扯到周云蓬,當年的《牛羊下山》(2010),也有這么一種姿態。

歡慶是四川人,有點古怪的,這中國味兒里盡是四川味兒。劉禹錫《竹枝詞》,歡慶唱得特別川音。遙想當年創作這種詩體,劉禹錫就是將巴蜀民歌援引演變過來的。只是由于中國文化正統一貫北方勢大、中原勢大,而四川勢孤、偏安一隅,所以后人讀這詞,常常無意中將其想象成北方口音,狀江南小景。現在,歡慶唱這《竹枝詞》,川音終于成了主調。李商隱《夜雨寄北》也一樣,這首詩的情境本來就描述四川,所以唱出濃郁川味兒,也算是味正;怪中不怪的,其中一段朗誦,這詩就用川音念了,伴著那潺潺雨聲,真是別有一番意趣。

李商隱《無題?錦瑟》、王維《渭城曲》、漢樂府《江南》的吟唱,川音不張,雖然總體來說吻合了古代華夏吟唱之風,但與古曲和仿古曲的古代詩歌吟唱,比如姜嘉鏘唱過的那些,還是有些不一樣。歡慶的曲與唱比較平實、樸素,缺展開和跌宕,更像是發生在生活中的那種樣子。而旋律制曲,和川音還是有點關系吧,有種享樂、安逸、巴適的味兒。陳子昂《登幽州臺歌》,這樣的曲風缺點明顯,沉郁不足,格局不開闊,雄健之氣全失,完全不像是放歌在燕京的幽州臺上。歡慶的陳子昂,眼前像是沒有邊關、大漠和風沙,北方的遼闊和歷史與未來的茫茫,也全然不見影蹤。

但這樣的評價,僅僅也就是針對唱詞才適用。《誰之歌》的趣味意旨,唱詞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往往只是在全曲的后半段,才出現。它濃墨重彩、鋪陳展演、做足排場的,是它的曲子,這曲子沉淀、會聚、薈萃了歡慶這些年在音樂上的更多心思。

前文說了,專輯《誰之歌》的樂器主要用了兩件:“最為內斂含蓄的漢族樂器” 簫和兩河流域人類最古老的彈撥樂器里拉琴。簫的吹管氣鳴,具非常濃重的器物質感。而它對氣流的銳敏反映,則突出了自然、環境的屬性——這外在的、更大的物的存在。至于里拉琴,歡慶是自己自制的,跟吉他的聲音相仿,不同之處是也有一種器物感,樂聲中有一種比吉他更突出的粗糲的物的質感。這讓這音樂,有一種人與物共在、共處、互感、互生、互鳴的樣子。

概括地說,那樂曲所寫的,也就是這種人與物的共在、共處、互感、互生、互鳴。人突出時,它是人的心境。物突出時,它是融合著人的環境——風霜雨雪春夏秋冬晨昏晝夜,山川湖泊花鳥魚蟲村舍田園。這也正是中國哲學的那種理想:天人合一。人在自然中,自然也在人的心里。相并相失,各持自在。

錄音上,專輯《誰之歌》追求著一種完美,一種無比細膩的器物表現。由此,那些音孔、空氣、琴弦、顫動似都被顯影,于是聽者似乎可以清晰看到那每一個聲音,撫摸它的質感、層次和波動。如此聽起來,這些歌曲、樂曲具有了更清晰的音場特質,仿佛成了一個個時間流動、物象流動、生命流動的時空過程,自然和生命的微塵和微茫,紛紛擾擾、因緣聚散。生命的有情有義、無情無義,似乎可以伸手觸摸到。

實體唱片的《誰之歌》,則取“墨本樂集”的概念,將歡慶的樂集和施龍的墨本合體在一本銀灰色精印的冊子里。施龍是一位實驗藝術家,他的墨本部分,是一個以毛筆、宣紙為材料的抽象中國畫系列。這些畫以完全抽象卻無比精細的水墨筆觸,試圖展現墨與紙的幽微物象。與錄音的追求一致,這冊子在材料、鉛印、燙印、凸凹印刷上務求極致,使這整個商品物感十足,展現了在眼下這個速變、離散、虛擬化、不定型、不確定的時代里,實體唱片對工藝、工匠、有形、品質的物質完美主義的追求潮流。

除了唐詩和樂府,這專輯也收錄了三首今人寫的詞。它們跟今人更切近一些,所反映的意境也似乎更真切,表達上更活潑自如。相較于古詩,這三首近作能使我們更清楚地看到這一輯作品的本質,明白所謂中國人、中國哲學、中國文化、中國藝術究竟可能是什么。壓軸曲《蒼山問》有一股前篇所沒有的孤憤、陰冷、現實感,雖然仍是寧靜的。盡管像這樣,其收結處仍只是一片蒼茫,一個沒有答案也不打算給答案的天地之問、人世之疑,在這一片莽莽闊闊中最后聚焦的是“太老的天/太小的人”這個鏡頭。而相當于開篇曲的《誰之歌》,則這樣唱道:

“誰的心在酒精中燃燒/誰的謎在星辰后哭泣/誰自信明日黃昏還早/誰夢到古時的微笑”(朱鷹 歡慶 詞)

誰?何人斯?為什么?小小的人大大的天,人生宇宙茫茫,始終有一堆問號,最終被自己的疑問、哭泣和微笑感染、蠱惑,近乎催眠。這個,真是非常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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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米音樂有,一塊銅皮至今聽了好多年了,歡慶做的音樂確實很好。什么樣的人能做什么樣的音樂,前段時間看李健唱的那些古詩詞,我覺得不是不好而是不能代表最好,有技術,精神卻不夠,最好的精神就在歡慶這張了,同樣周云蓬和白水,或許再加上小河,他們都是最優秀的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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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7.09.01 19:2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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