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游戲兒童的多重變臉
賈曉偉 于 2017.06.28 18:42:17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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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春天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不知誰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擱了一臺錄音機(據說是原裝日本貨),播放隨機贈送的音樂磁帶。電子合成器的聲音出來,是一段好聽的旋律,明快,節奏感強,但旋律的作者是誰,聽了大半天的我茫然不知。十幾年后在聽莫扎特《第四十交響曲》的唱片時,我突然憶起聽過的那段電子合成器的聲音,原來就是對此曲的改編,用的新配器。其實那時也不知道什么電子樂,而莫扎特音樂讓人過耳難忘的特點,像刻刀留下了痕跡。記得當時在上學路上,自己還反復哼哼這段旋律。可見一部作品的偉大,不是理性給人的認識,聽來即唱與念念不忘,是真正的一聽鐘情。

古典音樂,那個時候真像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里寫的,被帶入馬孔多鎮的誰人都沒見過的鏡子。莫扎特此曲開頭三個“發咪咪”與三個“咪來來”,分別在“哆”與“西”上轉換,近乎兒童的游戲與玩笑,終止于突然的嚴肅。難怪有人說他善變魔術,讓一個原本的笑話,瞬間變成苦澀的自嘲與幽默,甚至透露神學的內涵。其實,越是孩子氣,兒童化,作品表面的那層小丑彩衣撕開后,里面盡是成人體會的江河一樣奔流的苦澀。安徒生的童話是人生的哲學讀本,莫扎特的音樂更當如此。

莫扎特寫作最后三部交響曲(音樂史家通常把三十九、四十與四十一放在一起評述),正經歷人生的艱難與黑暗。據說他用了一個多月時間寫成(其速度大概是世界紀錄,平均十幾天一部,他最短時間寫成的交響曲只用幾天時間,且玩且寫),是巴洛克風格向浪漫主義轉變期的標志性作品。《第四十交響曲》的準確完成時間是1788年7月25日。作品旋律奔放,心緒飽滿,沒有從前巴洛克風格的過多裝飾。此時的莫扎特內外交困,用作品換錢,是創作的第一目的。創作之前,他即向富商寫信借錢,懇求幫助。而從收入來看,莫扎特應該并不缺錢,但他不會打理,花錢如流水,從不能未雨綢繆,量入為出。藝術家遇到生活的瑣碎是恐怖的,周遭的一切,會摧毀他的驕傲與自尊,碾壓才華。被生活詛咒,為創造犧牲,似乎成了莫扎特的宿命樣式,代代延續。

舒曼十分推崇《第四十一交響曲》,說其精神上與貝多芬的交響曲、莎士比亞的戲劇在同一高度。美國樂評家古爾丁認為,最后三首交響曲可以進入全部人類既有的交響曲的前二十名。且不論這種排名的可信性,就我個人的聽樂經驗,《第四十交響曲》肯定在前十名之列,聽樂的“先入為主”經驗,有時是決定性的。至今我還能回味三十多年前那個春天上午的美好,一段旋律成為了中心,其他的事物近乎忘記。

這些年重新與《第四十交響曲》相遇,是偶然聽到中國臺灣的一個名叫S.H.E的演唱組的流行歌曲《不愿長大》。三個女生有點調皮的歌聲,“發咪咪”與“咪來來”換成了“我不愿,我不愿,不愿長大”。莫扎特的交響旋律,回響在一首有點發嗲的小曲里,顯得滑稽與不合時宜,但他作品里那種天生的活潑,卻穿越時空,是一種永琲漲s在。莫扎特的“游戲”一極容易被世界接受,他“嚴肅”的一面卻被娛樂的時代忽略。這是一位大師在接受美學里的運數,但在當下混亂闡釋的世界上,莫扎特還震顫著,就是福音。

其實,聽莫扎特不用預設任何知識前提。有人做過實驗,在原始部落放不同作曲家的古典音樂,只有莫扎特的作品,沒有障礙地受到歡迎。可見莫扎特表達的是一種超文化的存在,與生命的本能與情感息息相關。他十分之九的玩笑里,加入了十分之一的嚴肅,此番變臉,激活了全部的游戲內容。聽莫扎特的快樂,使我們不再感受今生緊箍咒的存在,為大鬧天宮、騰云駕霧的美猴王而生的喜悅。莫扎特的超越之美,難讓人體味,而《第四十一交響曲》洋溢的溫暖,恰恰來自他生活中最為不堪的時分,是其生命本能的光,照亮了黑暗的淵面。

反復聽莫扎特,會從他作品轉動的魔方里認識多重風景。既然原始人為他的音樂載歌載舞,我們也就放空自己,看看天空小孩臉一般多變的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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