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畫 有聲詩——標題樂雜憶
辛豐年 于 2017.05.11 12:02:37 | 源自:微信公眾號-嚴鋒老師 | 版權:轉載
平均/總評分:10.00/20

樂中尋畫,或者以文學解釋音樂,這在我輩愛樂之徒也許是升堂入室前必經的一步。音樂可以轉化為詩畫,這種現象確是迷人。

標題樂家最拿手的自然是風景畫。從前見豐子愷文中說,門德爾松是“出色的山水畫家”。將中國特有的一個詞兒加在一位洋人頭上,新奇可喜!他是在介紹《芬格爾山洞序曲》(亦名《赫布里底群島序曲》)時說這話的。這一曲也是我們幾個同好者長期以來的保留節目,熟而不膩。而門德爾松的有些大作卻早已不耐多聽,例如:《意大利交響曲》。

他這幅山水寫的是蘇格蘭海邊巖窟中所見之景。有個朋友自小生長黃海之濱,一聽便深喜此曲。當時對海無知的我,卻也聞樂而知海似的,覺得曲中的海氣潮音比讀過的以海為題的文與畫中的海更加活靈活現,包括《陶庵夢憶》中那篇妙文。

聽此曲猶如觀潮。三次來潮,各有其不同意態。初潮乍涌,只不過閑閑地幾下子。然后,以堂堂的陣勢,潮又來了,又復從容退去。接著的一段音樂寥廓而凄清,正好為高潮又起作對襯。最后的來潮也是樂曲高潮,聲勢浩大,“轟怒非常”,大有決一死戰之概。終于又很自然地復歸于寂滅。

樂曲令人信服作者有體驗(他的創作沖動產生于現場,又經醞釀頗久方才落筆);也叫人佩服他的既能發揮浪漫樂家的想像,又有古典派駕馭形式的功夫。那復雜多變的海潮聲,幾乎叫人忘記了它其實是兩個基本主題在起作用。文學、音樂各有邏輯,要撮合為一而又各得其所,原是標題樂的難題。

后來的幾十年,常有機會觀海,并未感到“芬格爾”不真,而且聯想到它便叫人覺得真的海更美,更有詩意與樂感。

正是這些把海畫活了的音樂,使初次問津樂海的年輕人動心了。這比純音樂既易懂也好聽。甚至幼稚地認為,假如要在幾門藝術中分個高低,自然是詩不如畫,畫不如樂。

聽“芬格爾”也的確比看一幅《九級浪》有趣。何況有許多事物還畫不出,例如風。音樂中的各式各樣的風可妙了!《辛巴達航海》既畫了海也叫你感覺到那破浪的長風。聽格里格的《晨》,那海風陣陣挾著曙色而來,把光與空氣的感覺同時傳給了聽者。

寫雷雨風暴的音樂似已多到難以給人新鮮感。“田園”中那一章,論逼真可能不如《威廉退爾序曲》之第二章,更不如《大峽谷》的末章熱鬧。但田園詩意自然是貝多芬的濃。

標題樂風景畫廊中的能品妙品說不勝說。有的怕已被今人遺忘了。一九四九年南下福建,獨行在萬山中一條險徑上。忽然憶起《高加索組曲》中的《隘口》那一章,便是令人懷念的一曲。又如解放初年看《易北河會師》。影片平平,但有個德國人伐木的鏡頭,輕輕響起一段音樂,是瓦格納《林濤》中的。一下子喚出了相當復雜的聯想。樂劇“指環”中最可愛的寫景文要數《林濤》了。

有兩篇音畫感受特別深。這都是意大利人雷斯比基寫的。《羅馬之泉》中最后一章以梅地奇別墅噴泉為題,畫出了無限好又留不住的暮色。而這暮色中浸透了懷古的惆悵之情。殘鐘、鳥啼,一一融入蒼茫大氣。那效果極似印象派的畫而又勝過了畫。有一年在西湖孤山腳下,游客已稀,暮色漸濃,不期然地憶起了這《梅地奇別墅之泉》。

《羅馬之松》中第三章,可謂一幅月夜松風圖。我想作者是寫他心中的古時月與眼中的今時月。他是否也大有“今月曾經照古人”之慨?在我這個中國人,聽時仿佛看到“流云吐華月”“蒼茫云海間”。又好像感覺到了《承天夜游》中那清冷的夜氣。

這“月夜”將盡時,夜鶯唱了起來。過去演奏,曾有用錄下鳥聲的唱片來配奏的。如今似乎改用島哨之類了。可惜聽到這地方并不見得強化了詩意。也可能濟慈的名篇加深了西方人對這鳥的感情。我則覺得仿真的鳥聲反不如《羅馬之泉》末章中的眾鳥爭喧來得有味,那是木管樂器上吹的,自成旋律,是鳥聲的音樂化。

由此正好轉向一個話題。論畫尚且不可只求形似,而況要在不可得見的聲音中求形求似?標題樂,格調高的,決不斤斤于此。我們強要音樂同標題對號入座,也不免落了下乘。

印象派音樂更是一種朦朧詩,水墨畫。例如德彪西的《水影》,還有那一片空靈的《平野之風》。

音樂描畫的這種似與不似之間的畫工,也表現于“人物畫”上。

柴可夫斯基有一部音詩:《里米尼的弗朗切斯卡》。取但丁《神曲》之一臠為本事。原詩這一段似乎沒多少行,卻譜成了要聽半小時的音樂。聽了等于看一出情節并不簡單的悲劇。

此曲前后兩部分都是地獄景。也便是德拉克洛瓦所作《但丁的小舟》畫中之景。“音畫”要比真畫豐富多了。德拉克洛瓦畫不出的惡風,音樂卻可以再現。但真正揪住聽眾的心的卻又不在這地獄變相圖,而是中間那一部分:一雙既嘗了人間苦又遭到天譴的戀人向詩人的哀訴引出的往事。單簧管主題一上來便似勾出了這薄命女的凄苦欲絕之姿。自然說不出究竟是何模樣,正像誰也說不清《紅樓夢》中人是何模樣而又確似有個呼之欲出的模樣似的。隨著這主題的展開,你也進入了規定情景。其中也有短命的歡愉,正如錢鐘書引過的那千古名句所寫的。臨近悲劇結局時有一股陰森險惡之氣襲人。其中有個細節:悲風輕嘯,令人寒噤,想見那冷宮中的氣氛。相形之下那狂暴的地獄惡風倒并不可怖了。

音樂似乎有一種從整體上概括表現的功能,效果是可驚的。一部《茶花女》歌劇,老實說并不能始終抓住我。然而它的兩首前奏曲,總計不過十幾分鐘,聽了便像已深味了那悲劇,女主人公薇奧麗塔的身世仿佛都濃縮在音樂中了。

文學本來是聽標題樂的向導。我最感謝標題樂家的倒是他們向導我對一些文學作品作了深層的巡禮。《神曲》中譯只閑閑閱過。不是柴氏那部音詩,何從體會寥寥詩行中隱著一場中世紀的悲劇!

從前看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影片商從林琴南譯的《吟邊燕語》中搬來“鑄情”這片名),萊斯利·霍華與瑙瑪希拉兩大明星給我的印象,還不及片中配的柴可夫斯基的音樂來得深。

莎劇難讀,幫助我去認識它的是這種音樂“譯本”。像《羅密歐與朱麗葉》,聽了柴氏之作再聽普羅科菲耶夫的芭蕾音樂,兩“譯”不同而各有其美。這又讓我知道莎劇經得起不同的解釋。

說也慚愧,像《李爾王》《仲夏夜之夢》《暴風雨》等等,主要靠了柏遼茲、門德爾松等自己才略知其味。聽了《紡車邊的瑪格麗特》(舒柏特)和《浮士德序曲》(瓦格納),也就躲懶不忙去通讀歌德原書了。

詩、樂、畫不相同,但又相通。發揮“通感”的作用以讀樂,讀那有聲詩、無形畫,其味無窮。

不過如何去讀是個需要自己去體驗的功夫。用文學形象去直注,用視覺形象去圖解,必然有害于讀樂。舒曼有時寫完了樂曲才安上個題。德彪西《前奏曲集》,曲題都放在一曲之后,讓人聽了再說。這同貝多芬也曾想為三十二首奏鳴曲作題解而終于不作,是差不多的用意。反之,彪洛在所校訂的“貝奏”中好心加了大量標題性提示,反落得被人罵他荒謬。為求形似,弄巧成俗的例子至今不絕:“一八一二”中用真炮。“大峽谷”里配真雷(錄音)。

詩無達詁。何況是多義且又模糊的音樂語言!以前常常為了自己的感受與標題不盡相符,或所感得不到別人的認可而泄氣,其實都是幼稚。

肖翁遺憾莎翁不曾留下舞臺指導的記錄,卻也有人認為,莎劇與其演,不如讀。也便是由讀者自己“導演”吧?

愈是涉及具體形象,愈是人人有自己的感受。聽說舞劇《天方夜譚》中,辛伯達駕的是一葉扁舟。我聽原作,卻見一艘艨艟巨艦。

外國曾有三人同聽“月光曲”,三種聯想。中國少年卜鏑聽《二泉映月》,以畫記感:月亮一頭哭一頭追著流水。這同本人所感絕不相似。然而也何嘗不好?音樂其實是作、演、聽三方的三重奏。聽者的一份創造有時可能高于原作。我想,《琵琶行》、《箜篌引》便是例子。

聽“田園”,我有自己的心中畫。后來見一部傳記片中有配這音樂的實景,大失所望!狄斯尼與史托考夫斯基合制動畫《幻想曲》,以畫釋樂。從前對它向往得不得了。至今也未能一看,卻也不大想看了。這是讀樂多年的一點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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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7.05.12 16:2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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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7.05.12 07:04:22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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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晚上9點了,怎么還沒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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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7.05.11 21:36:35
9
沒有沒有小道消息啊
此帖使用MZ-PRO 5提交
發表于2017.05.11 21: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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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晚上9點了,怎么還沒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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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7.05.11 18: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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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7.05.11 13:2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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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種年代,老先生把自己的感謝寫出來,是想帶更多人來欣賞古典音樂吧,沒有炫才炫學吧。
發表于2017.05.11 13: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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