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特里埃:全能型大師的名聲之誤
賈曉偉 于 2017.04.17 15:17:14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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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大提琴家托特里埃演繹的巴赫大提琴,是當年我聽巴赫的入門作品。1990年,在北京琉璃廠的“華彩”音樂聲像店,我買到了三盒一套的巴赫《六首大提琴組曲》,百代公司1983年出品的磁帶。正方形外盒的封面上,是托特里埃清瘦的容貌。其后,知道他不止演繹巴赫,還修訂巴赫等許多作曲家的曲譜,為它們添加“華彩”部分。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有他編訂的《六首大提琴組曲》,以及《我如何演奏如何教學》(講解他理解中的弓法)。此前的1980年,托特里埃訪問了中央音樂學院并被聘為名譽教授。

他應當算是赫赫有名的巴赫專家,不僅演奏,修訂曲譜,還模仿巴赫的風格作曲,同時擔任指揮。評論界說他是學院派的代表人物,一個舉世聞名的教育家(杜普雷就受過他的言傳身教,他1964年曾在英國電視臺做系列講座,1975年被牛津大學授予名譽博士)。我聽過他的多張唱片,還看他的影碟,總體感覺上說來他的作品有點拘謹,很難釋放出來作品深處的能量與熱力。結構復雜而精密的巴赫,在他手下,缺乏建筑感與意趣。巴赫的音樂,既像兒童眼里秘密變換的萬花筒,又似一只靈動的魔方,一種內在的光明滲透在看似簡單的音符里。巴赫是可以在一根羽毛上建立宏偉殿堂的人,只有極其精準地堆積,才可避免建筑坍塌。也許,托特里埃演奏浪漫派或晚期浪漫派作品更好,但他卻一生鐘情巴赫。

法國學派的演奏家,在天性里適宜寫意、感性、詩意的表達,所謂“印象的朦朧”。嚴絲合縫,以微觀的“小”,見證宏觀意義上的“大”,幾近破譯密碼于無誤,而非飄逸與粗率,怕是托特里埃的自我挑戰。其實他一直在理念上“革新”巴赫,通過修訂曲譜,帶給世人一個“新巴赫”,也通過演奏實踐,提出一種新的大提琴演奏方法,但響應者卻寥寥無幾。由此可見古典音樂界是個傳統力量巨大的所在,人們會拿他與一堆與昔日演繹巴赫的大師比較,如同在比較一輛車的馬達與各種零件的精密度如何。在這個競爭殘酷、評論嚴苛的王國,很難再弄出一套新標準與新規則。

讀過一些關于托特里埃演奏風格的評論,國內的樂迷群落普遍不重視他的作品,但我卻時時為他的執著與專注感動。如果放掉結構這回事,他的演奏有一種獨特的魅力與風格,句法獨特,表情高貴,從無半點茍且。在一個喪失深入、持久地理解作品的能力,為資訊的爆炸云席卷并道聽途說的時代,托特里埃作為演奏大師與巴赫專家的名聲盡管有些陷落,但其情感之真與意念之純,仍有不可磨滅的價值。

這里面涉及一個怪圈:資訊的多元,讓傾聽有了多個選項,但聽得太多太亂,造就的卻是麻木與輕慢。在多重資訊里撥云見日十分困難,美國學者布魯姆所說的“影響的焦慮”,如今正演變為影響的“虛無”與“迷亂”,無所不在的“吐槽”。但吐槽者連被吐槽者的作品都沒有完整地聽過,琢磨過,體會過。我記得最初傾聽托特里埃的年代,他的每張唱片都是當年的珍品,因為唱片寥寥,聽過之后可以反復體味,匯合了情感與想象,覺得意味深長。他的瑕疵是比較其后多個大師版本后的發現。托特里埃演繹里的那種嚴肅與大事臨頭的氣派,讓我不得不屏息靜氣,如同聽聞布道,站在穹頂之下。

中國有句玩笑話,說“樣樣行,樣樣松”,托特里埃恐怕被此戲言說中。他一生的角色太多,想做的事情太多,幾近全能,但藝術講究的卻是獨步天下。一門精到,勝過門門都通。作曲家、演奏家、教育家、學者、指揮,所有的面具加在一起,不如一張面具更為有力。托特里埃是一個老派音樂人,全方位的修養是一種必須,對音樂世界的整體關注,讓他渴望分屬多個角色。但在這個時代,一個人的能量只能聚焦于一個地方,才可能成功。多能的時代,是文藝復興時代那些巨人的作為。這個看似豐富、多種可能的世界,自我選擇的可能其實十分狹窄。

托特里埃這類的音樂人越來越少。時代前行,我們記得某個單項冠軍已經不易,早就忘了全能選手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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