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的謎
楊燕迪 于 2016.12.15 13:02:24 | 源自:文匯報-筆會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2016年和2015年,其實都與肖斯塔科維奇(1906—1975年)特別相關——世界樂壇在這兩年中,舉辦各類專題音樂會和活動,緬懷和紀念這位“徹頭徹尾”的前蘇聯音樂家。對于國人,肖斯塔科維奇可算是樂界和樂迷最熟悉與最喜愛的20世紀現代作曲家之一:大家喜歡簡稱他為“老肖”,與“老柴”(柴科夫斯基)、“老拉”(拉赫瑪尼諾夫)等并列,說明國人對他的熟知程度。共和國成立后,老肖的交響樂、合唱、室內樂和鋼琴作品就在中國的土地上持續回響,不絕于耳。據考,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末,上海工部局交響樂隊(上海交響樂團前身)就演出過老肖的作品,這證明當時的上海已緊跟國際樂壇潮流,也說明老肖年輕時就具有相當的國際影響力。

改革開放之后,老肖與國人可謂“舊緣重敘”。斯人已去,但其音樂的影響面和輻射力卻有增無減。一些重要的中國作曲家,包括朱踐耳、王西麟、郭文景等,他們各自的創作中或多或少都映射出老肖的語調和筆法,這已是公論。而筆者走近老肖,恰也是1980年代初搭了改革的順風車。1982年底,念大四的我買到一本封底印有“內部資料”字樣的《肖斯塔科維奇回憶錄》(伏爾科夫記錄并整理,葉瓊芳中譯本),閱讀時幾近如饑似渴,欲罷不能。全書語調陰沉,但又充滿諷刺,與老肖的音樂氣質有某種神似。書中披露了諸多老肖的隱秘心曲,涉及大量蘇聯社會文化與音樂生活的狀況,對很多耳熟能詳的文化名人和音樂名家也有一針見血、有時是毫不留情的針砭與評價,讀來煞是過癮!

不過,很快有消息傳來,說關于此書的真偽,爭議很大——1979年此書在西方出版后,不論在當時的蘇聯國內還是在西方,都掀起軒然大波。很多人懷疑伏爾科夫不僅是記錄整理者,可能在書中暗夾“私貨”——借老肖的嘴,說自己的觀點和看法。但也有不少人支援伏爾科夫,證明書中很多說法是老肖生前曾經的表述——當然是在私下。頗有戲劇性的是,這場圍繞老肖回憶錄的筆墨官司一直持續,至今仍是莫衷一是,無法定論。就此而言,“真實”的老肖似是一道難解的謎,因為死無對證——老肖在此書正式出版之前四年,已經離開人世。

意味深長的是,圍繞老肖回憶錄的謎,也反映在對他音樂的理解上。如何看待他的作品,特別是那些沒有歌詞、貌似“抽象”的器樂作品——交響曲、協奏曲、室內樂、鋼琴作品等,國際樂壇一直在爭論不休。盡管老肖很早就在歌劇領域嶄露頭角(尤其是《姆岑斯克縣的麥克白夫人》在1934年成功上演,但1936年針對此劇一場疾風暴雨式的批判,使他的歌劇創作生涯戛然而止),但老肖的創作自始至終圍繞純器樂展開。因而,如要真正領會老肖,必須直面那些沒有明確語義內容、但又似乎像謎一般在訴說著什么的“純音樂”。

聆聽老肖的音樂,有經驗的聽者很快會認出他的獨特“人格聲音”——他的基本色調與核心范疇是:苦澀、困窘,反諷的口吻,壓抑的緩行,間或出現神經質的痙攣和近乎狂野的飛奔。而這些帶有典型“現代性”痛感的表述又基于相對傳統、穩健的音樂語法,讓熟悉“古典音樂”常規習慣的聽者感到不陌生,容易跟進。如他的代表性杰作《第五交響曲》(1937),可被列入接受度最高和最容易聽懂的現代音樂作品行列,雖然音樂中常有鋸齒形的大幅跳進和不協和關系的暗示甚至碰撞,但總體上由深具傳統功力的氣息所貫通,緊張之后有緩解,拉伸的旋律弧中有良好的高潮鋪墊,而節奏的韻律也基本符合普通愛樂者的期待習慣。多年以后,他筆下的另一部杰作《第八弦樂四重奏》(1960年),除了語調更為沉郁、反諷更為尖利之外,聽眾甚至感覺不到語言技法上有任何明顯的“推進”。

但也正是老肖的這種“保守性”,受到西方“先鋒派”音樂陣營的質疑和攻擊。他在三十年代遭當局批判后語言風格明顯后撤,在以“無調性”為代表的西方前衛派音樂家看來,這是迫于外界壓力的藝術妥協,為此他的作品價值也被懷疑。有人認為他的音樂空洞、俗套,對前人的重復和衍生過多,缺乏原創性。著名的法國當代音樂領袖人物皮埃爾·布列茲(Pierre Boulez,1925—2016)甚至說,肖氏是“馬勒的二重、甚至三重的拷貝復制”——這是非常不客氣的同行評價。

  • 布列茲的評論固然尖刻,但卻點中了老肖音樂中的重要品格——老肖對馬勒的承繼。老肖曾坦承,馬勒是自己最喜愛的作曲家。果不然,老肖樂聲中那些心神不寧的走句,突如其來的悸動,以及充滿威懾的撞擊和尖銳擠壓的音色,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人回想起馬勒——但這是更加“現代”的馬勒,相比起馬勒的膨脹和輝煌,老肖往往更顯“消瘦”,更趨內向,更具悲苦感。我在想,如布列茲那些在西方養尊處優的“高大上”人士,恐怕難以領會這無言樂聲中的謎底:如果僅從表面音響效果來判定老肖,可能會覺得其中留有太多似曾相識的習語和樂思。西方現代音樂的“正宗”美學信條一直是:出新,獨創,絕不拾前人之牙慧。以這條標準看,老肖遭到非議,確乎事出有因。

    但老肖的藝術匠心不能僅從音樂語言的技術參數角度來衡量。馬勒音樂中時常出現的反諷藝術——正話反說或反話正說的口吻,以非正常手段來使用慣常樂思,并使之產生情感性質的逆轉與扭曲——不僅給老肖以深刻的啟示,而且讓他以此為起點進一步開掘,并結合老肖自身的生命經驗,從中找到了只屬于他自己的獨特表達。如進行曲的音調與節奏,自貝多芬開始以積極正面的姿態大面積進入交響曲的殿堂。但這種氣宇軒昂的性格到馬勒手中產生逆轉——馬勒交響曲中的進行曲,常常“異化”為妖魔鬼怪式的行進,令人費解而不安。而在老肖的手中,進行曲就進一步演化為謎一般的存在,它們常常具有兇神惡煞式的威逼性格,不可一世,甚至歇斯底里。著名的《第七交響曲“列寧格勒”》(1942)以這種性質的進行曲刻畫希特勒德國軍隊的進犯,現在聽來仍讓人心悸——當下的聽者面對這樣的進行曲,想到的可能不僅是具體的“二戰”敵方,而且是更具抽象意味、也更具普遍意義的敵對“異化物”吧?

    老肖筆下的圓舞曲是另一個像謎一般的特別音樂類型。這種在19世紀被作為上流社會“風花雪月”象征的歡快型社交舞曲,到20世紀開始了質的蛻變——好似映照出人類都市生活的普遍異化。老肖接續馬勒圓舞曲的怪誕與復雜化處理,更尖銳地刻畫和揭示出生存的尷尬與不易。如《第八四重奏》的圓舞曲(第三樂章),在稀松平常的“?-嚓-嚓”節奏之上,出現的卻是稀奇古怪、甚至有些不懷好意的主題旋律,隨后的音樂又好似勉強而不自然的亦步亦趨,踉踉蹌蹌在前行中徘徊。

    音樂的優勢在于,它從不明白無誤地指向具體的語義和客體對象,而是通過暗示、召喚與聯想,將某種很難用語言道清的人性狀態展示出來。我覺得,老肖是深諳其中秘訣的高手,他巧妙地利用了音樂的這一優勢,將自己對社會和人生的看法和態度像謎一般深藏在音樂的肌理中。要參透其中的謎底,可能需要聽者特別的準備和卷入。可以告慰老肖的是,自他逝世至今,其作品在世界范圍內的上演率不僅未見下滑,而且一直高居20世紀作曲家中的前位。演出率當然并非評判音樂作品價值的唯一準繩,但布列茲無法理解老肖,沒能猜到老肖的謎,這可不是老肖的錯。

    請評分
    1
    2
    3
    4
    5
    6
    7
    8
    9
    10
    提示
    本貼不可匿名回復,回復等級為:1 ,您現在正處在潛水狀態
    回復
    驗證碼
    8597 為防止廣告機貼垃圾,不得已而為之
    表情
    正文
    京ICP備11010137號 京ICP證110276號 京公網安備11011400046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