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斯塔科維奇:冷與暖
賈曉偉 于 2013.06.28 16:19:37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初聽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會覺得他的感情不溫暖,音樂的顏色缺乏光亮,尤其是晚期作品,給人的感覺像看他的照片一樣,里面有個冷漠并“皺起眉頭”的人。作為二戰以后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交響樂大師,肖斯塔科維奇在音樂中準確地描述了20世紀經歷過戰爭與革命洗禮后人類境況的畫像。不像斯特拉文斯基與普羅科菲耶夫對音樂語言與形式的創新發生深刻的興趣,他創作時遵循的雖然是配器與曲式上的古典原則,但色彩及美學卻是完全現代的。

肖斯塔科維奇一生的真實狀況如何,應當從其作品里尋找。表面上看,他一生在蘇聯位居高位,也備受西方世界關注。這極易給人一種誤解,即他是一位有音樂家之名兼帶政治面具的人,直到今天,西方世界還把他當作一個極權時代的證人看待。對他音樂的解讀,也很少脫離政治以及時代等因素,回歸作品的內核。準確地說,作為肖斯塔科維奇這個級別的音樂家,絕不會簡單的是東西方鐵幕下一個屬于東方集團的角色;他作品里的哀悼與絕望,是針對整個世界以及人類的。

就我個人的聆聽經驗,開始聽西方古典音樂時,發現其核心精神是贊美,作品點線面要極為清晰、結實,才有一個軸心以及向上的指向。聽肖氏的作品,首先對他作品中那種“蕭瑟”不適應,尤其是聽到他使用的管樂充滿戲謔與諷刺的味道時,覺得古典音樂的世界在二戰后變味了。還有一點,就是他的音樂不再以個人為中心,充滿了對集體及人群的描述,有時一些片段近似于電影配樂。當時我有一個看法,即二戰后整個世界范圍的音樂作品,要么是形式的解體與語言的變化,要么則是色彩感與溫暖感情的徹底消失;也就是說,古典音樂里所有的抒情成分在二戰后都徹底消失了。想搭建一座貫通過去與今天的傾聽橋梁,太困難了;傾聽,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回到過去。

  • 這些天重聽肖氏的晚期作品,感到自己需要糾偏,修訂觀念。必須這么理解,肖斯塔科維奇作品里的冷與暗,源自他感受的真誠;他的溫暖,隱隱藏在作品表層的黑暗與濃度甚重的悲傷里。想想他在意識形態極為禁錮的環境中不做應景的創作,該是多么艱難。還有一點值得關注,即肖氏的創作抵制了20世紀下半葉以來虛無主義盛行的音樂世界。他的作品感情濃郁,語言別致,偶爾出現的荒謬、戲謔,其實是為我們這個世界與時代找到了一種嶄新的音樂表達方式。他的作品從不從表面上控訴;在光暗混淆的世界,他端出的是不加糖的黑色咖啡,我們習慣之后才會品出里面的溫暖與香味。

    晚年的肖斯塔科維奇在內心不再把蘇聯的情境當作重點,而是充滿文化世界主義的情懷。他縮小樂隊規模的交響曲里,經常加入人聲,歌詞是里爾克、洛爾迦以及阿波利奈爾的詩。當樂隊被消減到幾乎接近四重奏那樣的規制時,從中可見肖斯塔科維奇的心境。他不再相信宏大與強烈。

    20世紀30與40年代,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曾兩次遭到官方批判,認為他的作品缺乏和諧,混亂的音符太多,誤導人民。為了適應當時的環境,肖氏承認要改變自己的創作方法,向人民學習。這是他的煙幕彈,表面上答應痛改前非,實際上遁入內心,向世界文化的脈絡尋求連結點,也可以說是一種突圍。他20世紀70年代去世時,官方訃告給予極為隆重的評價,但這種待遇,對一個音樂家而言是完全虛妄的。他只活在自己的作品中。

    在20世紀所有作曲家對交響樂的貢獻中,肖斯塔科維奇是最大的。他創造了一個獨有的音樂美學世界。作品中時常出現的力量對抗,悲悼的弦樂與強力鼓聲的二重奏鳴,如大地及海洋般寬廣的憂傷,時時讓人對20世紀的世界圖景有了深刻的認知。在先鋒音樂家們紛紛把個人感情及感知解除的創作大潮中,肖氏維持著感情在音樂中的存在。這種感情如此苦澀,讓傾聽者浸染其中,難以自拔,如同迷失在起伏的烏云當中;但正因如此,一個描述黑暗與寒冷的音樂家,證明了光的存在。

    請評分
    1
    2
    3
    4
    5
    6
    7
    8
    9
    10
    03
    發表于2013.07.01 02:43:32
    3
    180.136.***.***
    180.136.***.***
    2
    提示
    本貼不可匿名回復,回復等級為:1 ,您現在正處在潛水狀態
    回復
    驗證碼
    3881 為防止廣告機貼垃圾,不得已而為之
    表情
    正文
    京ICP備11010137號 京ICP證110276號 京公網安備11011400046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