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伯格:如果回家,他的船已没有风帆
贾晓伟 于 2018.08.07 11:44:29 | 源自:深圳特区报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00.00/0

有一个精彩的比喻,说的是勋伯格的十二音体系音乐。美国钢琴家理查德·古德引用一个学者的表述,讲十二音体系作品是没有帆的船出海,船长以为,只要命令船员服从精密的日程与安排,就可以阻止他们怀念家乡,也不问最终驶入何方。我听十二音体系的作品,有的就是不知港口之名,也无从打听航线的感觉,像在茫茫大海上从流飘荡。也许最终跟随洋流漂了回来,也只得无问东西。但此番行程,必定是鲁滨逊的故事,而非尤利西斯归来。

无独有偶,最近看建筑大师柯布西耶的作品,发现他设计的教堂十分奇特,与十二音作品异曲同工。他的箴言是,建筑是居住的机器(与此相关的衍生物,则是椅子属于坐的机器,直到沃霍尔声称人是一架机器)。同理类推,教堂应该就是祷告的机器。此种观点是宇宙机械论的延伸:既然宇宙是一个力学主导的机械系统,人,势必就是机器。听十二音体系的作品,有的是这套冷漠见解的嗡嗡声,一种物理与数学主导的情境。一如没有了风帆的船,在激流与漩涡里的挣扎,可以听见船体正在变形、扭曲与开裂的声音。

勋伯格的十二音作品由此成了争论的中心。至今由于没在票房上赢得成功,为听众接受,而成了学术题目。他是发现新大陆,打开新视野的人物,还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大象,亦或偷配了地狱之门的钥匙,让魔鬼出来,四处为非作歹的罪人呢?就像爱因斯坦对物理学的颠覆性影响,尼采对基督教世界的致命挞伐,勋伯格虽然作品是票房毒药,却理论上成功,影响迄今未减。斯特拉文斯基晚年接受了十二音体系。

从德彪西开始解放不和谐音,到勋伯格创立十二音体系,短短几十年时间就让西方古典音乐的大厦受到空前的挑战。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谁再写调性音乐都算落伍了。就像抽象绘画成为主流,具象绘画的创作属于政治与美学上双重的不正确一样,画家巴尔蒂斯在访谈中说了自己的具象绘画当年被边缘化的处境。但绘画的语汇变革,被大众广泛接受与喜爱,十二音体系的音乐,却没此好命。人的眼睛与耳朵属于两个构成。丑学,可以在图像世界称王,在听觉世界却不能被接受。听觉世界要比视觉世界的问题复杂得多。

关于勋伯格开创十二音体系的功过是非,人言人殊。我认为勋伯格以一种新的音乐语言开始实验没有问题,后来者的一致响应并渐成主流,造成了古典音乐创作的病变,从此这些绵延不断的作品让听众普遍抗拒。他像一个重新修订足球比赛规则的人,为的是视角多维,更好看,但球员上场后各自为战,跑位混乱,彼此之间不再配合,球也不往门里踢,只是一场乱战。而回头看看绘画界的抽象艺术,由于观者普遍接受,绘画语言现代形式的变更作为大势所趋,从来没有会终结绘画之虞。十二音体系的作品,却让音乐形象近乎瘫痪,是失去根系的悬空之树。

当年买到勋伯格的《月迷彼爱罗》,是自己初听十二音作品的尝试,新奇不已。我像一个习惯古典艺术的人,转身看到了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一样,倍感冲击。音乐的形体变了,色彩没了,歌唱,成了絮语与说话。也许,这就是声音世界的新大陆?勋伯格真像是现代世界的斯芬克斯,在问所有想去新大陆的人声音究竟是什么。可惜的是,迄今为止没有聪明的俄狄浦斯巧妙地回答他,而登船出发的人自此在海上颠簸,耳朵里灌满咸水。

有人认为,勋伯格的弟子韦伯恩以极简主义作品,拯救了十二音体系。但这仅仅是学术意义上的拯救。可听性太差,是其致命伤。放弃序列,造就一场又一场音符的暴动,没有帆的船沉浮于海浪,已经失去了信号,是梅杜萨之筏。十二音体系可以表现混乱、喧嚣与扭曲的声音存在,但无结构的失焦感如果太过漫长,听者会生理上不适。应当承认,大自然是一个神秘的序列系统,天空的云朵、地上的群山与流水,皆是一种旋律与节奏的暗示,局部统一于整体,没有一处可以逃逸。由此来看,十二音体系放弃主轴的创作理念,是对自然的悖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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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8.08.10 22:3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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