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蒙拉小提琴面面谈:这是一个很难玩的游戏,但我必须玩通关
廖阳 赵知乐 于 2018.06.03 15:41:15 | 源自:澎湃新闻 | 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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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家黄蒙拉自认为是一个传统又保守的人,然而保守如他,这两年也做了一件让业界侧目的创新事。

2017年,黄蒙拉在国内首创用“弦乐四重奏”替代传统“交响乐团”来合作小提琴协奏曲,将巴赫《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E大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演绎出别样的风采。

小提琴不再是游离于交响乐团之外的独奏乐器,更像是舞台上这组特殊“弦乐五重奏”的成员之一,独奏家也不再仅仅与指挥家配合,而是要倾听其余四位音乐家的声音,与每个声部做出呼应与对话。

在作曲家温德青的推荐下,黄蒙拉找来作曲家张士超合作编曲。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还不知道他就是彩虹合唱团那首“网红”歌曲——《张士超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在哪里》的网红男主角。

第一次做如此大胆的改编,黄蒙拉坦言自己犹豫过,纠结过,整个过程战战兢兢。好在,最终观众的反应让他松了一口气。

“这个尝试在音乐的精神方面没有损失太多,只是形式上稍加改变,出现的效果更精致、更灵动了。这样的改变是我能接受的。”

2018年6月17日在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黄蒙拉将以“协奏的名义”为名,再度上演这套改编之后的小提琴协奏曲。

为何要做这样一次创新,以及其他关于小提琴和古典乐的话题,我们听听黄蒙拉怎么说。

1

小提琴协奏曲主要是和大型乐团合作,优点是非常庞大,缺点是灵活度不够。

练小提琴协奏曲时,我们经常会用钢琴代替乐团,也有一些小提琴协奏曲被改编成钢琴版本,但声响上非常单薄,可听性差。

所以这两种形式中缺少一块东西,一直没有人去做。我的一个经纪人比较关注这一块,他发了一些资料给我,觉得可以用弦乐四重奏替代交响乐团来合作小提琴协奏曲。

我一开始觉得不伦不类。我是非常传统的人,我认为以前没人做过,说明不好。

一个完整的体系自有一种自成模式的完美状态,封闭性非常强,比如孔子的系统和基督教,你硬要去跨,很难弄。我相信古典音乐也是这样。

如果我们去跨界创作,我们要改变音符、改变节奏,改变发音的方式。这在我看来太大胆了。这也是为什么刚开始提出改编,我有点犹豫。在我看来,莫扎特没有一个多余的音符,是不能改的。

学古典音乐,你学到后面肯定越来越保守。

就好像唐诗,它有规则,它用的每一个字你都能找到出处,并不仅仅是为了好听。它的存在是为了背后的含义、背后的内容,能带给精神、心灵一些东西,这才是艺术的价值。

所以这次改编我是战战兢兢的。经过上一次巡演,我有信心了。我发现这个尝试在音乐的精神方面没有损失太多,只是形式上稍加改变,反而出现了新效果,更精致、更灵动了。这样的改变是我能接受的。当然,交响这一块稍微有点损失,管乐和打击乐声部会有缺失。

上次演完后,我接触到一些音乐老师和学生,他们觉得这种形式给了他们启发,还有老师来问我要谱子。

音乐学校考试都是考协奏曲,但学生通常只能和钢琴练习,根本没有和乐团合作的机会。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练协奏曲最多和钢琴合作,出去比赛,老师说给你一个和乐团接触的机会,开心的呀。现在有这种模式,你至少会有音响上的一个概念——四重奏和只有一个钢琴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交响化的可能性出现了。

我还是比较年轻的,我不想与世界脱节,世界还在往前走,你得顺着潮流往前走。这个世界还是比较欢迎新事物,我性格保守,我希望这种往前走的精神能更小心一些,而不是完全放弃或完全反对这样的做法。

如果完全反对,古典音乐也不会有这么多学派。我们在迈出这一步的时候,自己要进行价值判断,进行内心拷问,它是为迎合而迎合,还是说它是一种创新?

我是不打破古典音乐内在体系的创新。

我这次改的是巴洛克、古典时期的曲子,这个时期对于管乐和打击乐的运用没那么强。我想慢慢介入到早期浪漫主义,慢慢融入四重奏的改编,如果不合适我们还可以暂停,不能把脚步走得太大,一下子走到晚期浪漫主义。

以后会不会尝试室内乐演出?

我在伦敦的时候一直演室内乐,我本人也非常喜欢室内乐,甚至觉得比拉独奏好玩。回来后,我发现国内的室内乐市场还没发展起来,票房没有交响乐、独奏音乐会好。国外都是几个家庭的孩子一起玩三重奏、四重奏,大家很轻松,曲目也熟悉。

其实,国内在室内乐的教学方面已经走在前面了。上海音乐学院挺重视的,花了很多精力和投入。教育这方面做到了,但市场还有待培育。

室内乐是古典音乐的根基、灵魂。老宗师们都喜欢玩室内乐,那是人和人之间灵魂的交流,你来一句我来一句,互相配合,相互倾听。但是对听众来说,他们可能还没有领会到其中的乐趣。

2

我是被父母要求学小提琴的。外人不知道学小提琴有多难,我爸妈都是医生,他们觉得这么小一个东西,有什么难的?

我小学的主课老师是乔老师,后来乔老师去美国了,我六年级就跟着乔老师的老师——俞丽拿老师学了。

你们会觉得俞老师很幽默,没什么距离感,当时我没这么觉得。我那时候每星期压力都很大,刚上完课就赶紧回家练琴,因为只有六天就得上课了,她对我还是蛮严厉的。没有俞老师,我可能还开不了窍。

每一个人的学习道路是不一样的。小提琴和音乐是两块东西,一个是艺术,一个是操作技能。 学操作技能真的很无趣。你说我好喜欢拉小提琴,绝对是假的。这是一个很难玩的游戏,我们要练大量基本功,做大量训练,可能练很久都不好听,没效果。

举个例子,我前不久去北京上大师班,一个小男孩拉完,我问他学了几年,他说八年,我后来就不好意思说了,听起来就是学习两年的效果。可想而知,小提琴有多难,进步有多慢,要是碰到不好的老师,就是浪费生命。

我开始是觉得不好玩,俞老师介入后,不管你觉得好不好,反正给你一套标准,你必须完成任务。虽然难玩,但我必须玩通关。

最开始我们学的都是技术,是为了能熟练操作,不要一刀剪下去,把一件衣服给剪坏了。中学以后,我慢慢练一些乐曲,学习音乐方面的思考,慢慢发现挺有意思,打开了艺术的大门,原来拉小提琴是为了演奏音乐。

老师也分很多层面。有些是有目标的,他还会告诉你路径,给你设几个节点,教你怎么一步一步走过去;有一些老师有目标,但没路径,不知道怎么带你走过去;还有一些老师目标都没有,这个就比较尴尬了。

达到小提琴演奏的目标只是起步和基础,意味着你学会使用这个工具了,但你要成为音乐大师,要在舞台上演奏,人家不要看你剪刀玩得多好,而是要看你设计出一件衣服来。自从中学掌握了演奏技术,直到现在,我一直在学如何表达音乐的内容。

现在做小提琴独奏家越来越难了。做独奏家要有几个特质,你要非常好地掌握演奏技能,要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和看法,这种理解和看法还要能引起听众的共鸣。这三点非常重要。

然后就是有一些路径,比如参加比赛,或者老师推荐,再就是机遇,遇到一些贵人可以让你在舞台上展示给公众。很多有天赋的人也没机会上台。

我当时能出来,一来22岁时从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拿到金奖,另外,环球唱片和经纪公司都有一定的支持。

我现在也在上海音乐学院教书。有些技术我们自己能轻易做到,会发现学生怎么都做不到?我们就得把这些轻易做到的东西去整理出一个条理,比如,找到手指肌肉运动的原因、方法,再分析给学生,经过这么一个梳理后,我对音乐也会有更理性的理解,教学相长是存在的。

会不会鼓励学生参加比赛?

比赛时的演奏和音乐会上的演奏是两种状态。音乐会更纯粹,我会把所有观众假想成朋友,是为朋友、为艺术演奏。比赛时你很难做到这一点,总会有压力,是为了成功。有很多有才能的人没有机会去展示给听众,比赛是一个机会。所以,我不敢否定比赛,但我也不敢过度鼓励去比赛。

在大学时,我喜欢到处参加音乐节,认识老师,认识朋友,找机会开音乐会。九十年代在上海,大家没什么机会开音乐会。那时候我没想过要给自己争取机会,只是觉得出去总比在家呆着好。后来,我发现我这个状态很适合做艺术。古典音乐不是闭门造车的艺术,这是西方艺术,我们需要走出国门,需要去见识世界。所以误打误撞,所有的经历都是有用的。

现在的学生眼界开阔多了,但坏也坏在这,深度不够,不珍惜。我们上学时有一个外国专家来上课,简直爆满,大家求知欲都很强,专家每说一句话我们都会去分析,跟自己学的东西去综合。

现在,音乐学院每学期都有很多大师,学校每星期都可以安排学生上大师班,学生已经不珍惜,不当回事了。以前我们要买原版碟都非常难,买一张碟回来反反复复听,现在网上随便看,反而会选择迷茫。

3

我女儿六岁,三岁开始学小提琴,太太负责教,我负责大方向。我们俩都比较严,拉空弦都练了一个月。

一般三四岁就可以学小提琴了,这是需要童子功的艺术。不管学什么,好老师都很重要,你要么找好老师,要么不学。找老师最低的标准,是他要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是正确的。不要觉得启蒙时期的老师不重要,而是非常重要。

学小提琴很苦,不但苦,还容易走歪。一旦老师没找好,你很容易养成各种坏习惯,比如弓子没走直,手的压力、弓弦的接触点、手型、持琴的高度都容易出问题,耳朵都可能听坏。太多问题了,对只有一种,不对是千奇百怪。

初学的话,你可以让名师推荐学生,名师的学生,目标不会错。另外,还可以找退休老师。一开始你不太可能找名师,一来很贵,二来很多名师也不愿意教启蒙的孩子。好老师是可以慢慢打听出来的。

观众怎么入古典音乐的门?

观众听古典音乐其实很像盲人摸象,如果大家完全摸到了大象,说明站在和我一样的高度了,我一定战战兢兢。我们会创造一个饱满的世界,观众能够摸到多少,感受到多少,因人而异,和他的悟性、教育程度、音乐背景有关。

我发现观众有好几个层面。有一种人是,这首曲子我听过了,我要听别的曲子;还有一种人是,这首曲子我没听过,我不听,有些人只听《梁祝》,有些人只听柴可夫斯基,别的都不听。这两种都有缺失。

一首作品你反复听,你会越听越深,慢慢这个作品的味道会浸到你的身体里,二十年后你经历了什么事,会有音乐在脑子里陪伴你。但你如果不多听,又会比较单一,就好像只吃甜食,你成了甜食专家,其实咸的食物也有好多,腌肉也很好吃呀。

尽可能多地听,尽可能深地听,两种方法都可以入门。但如果一开始就听各种不同的曲目,容易把古典音乐听成背景音乐,因为听过都不走心。

我建议,你喜欢一首作品,你就多听,效果会更好。就像吃甜食,你吃到完全掌握了,再换别的。我中学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听拉赫玛尼诺夫,后来听到肖邦,发现世界很宽,肖邦的世界也很深。当你对一个领域了解很深,你会触类旁通,了解另一个领域也更容易了。吃多了甜才更知道咸嘛。

我现在的状态比以前好。以前我在国外更放得开,在国内会有一些束缚,现在,我更愿意和世界有沟通和交流。以前我更关注打磨演奏,有一点闭门造车,想的都是怎么把琴拉好,现在经历了很多,音乐感悟更深了,知道不管做什么都会留下体验,尽可能去生活才能成长。

都说艺术来自痛苦,这个问题我大学就想过,现在稍微想明白了一点。

时代变了。五十年前,很多伟大艺术家经历过的是我们这一代人都没法经历的,二战、冷战、犹太人被杀,为什么音乐界有那么多犹太人成为大师?就因为那段历史,时代不可复制。

这是一个好时代。现在大家都太幸福了,所以现在的人拉琴甜味很多,苦味少了。我能听到丰满、圆滑、圆润,但不深刻。以前那些苦难中出来的音乐家,艺术造诣上有一种风骨,现在我们有很多包在外面的肉,但那时候的艺术都是骨头,更硬朗。

你也不能说现在不好,我也不向往那个年代。你可以通过了解世界和历史,通过别人的故事,去感同身受。不需要经历那种苦难,我们可以在音乐里经历死亡和恐惧。

我很喜欢小提琴家海菲兹。钢琴界、大提琴界、指挥界没有一个人像海菲兹这样,能凌驾于所有大师之上,他是唯一一个,没法超越。不是说他所有的作品一定是最标准的版本,而是他的演奏方式很个人,所有作品都用他个人的方式去演绎,莫扎特不是莫扎特,巴赫不是巴赫,但他拉出来的声音对人是有征服力、说服力的,你一听就会被打动。

个人风格没有办法刻意,个性没办法造假,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不是装腔作势、刻意为之。每件事每个人的表达方式都不同,你怎么理解怎么演绎这部作品,这就是你的风格和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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