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曲听心声
辛丰年 于 2017.04.16 14:24:56 | 源自:微信公众号-严锋老师 | 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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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迷上了西方严肃音乐的人,从我小小藏书堆中可以找出《梅庵琴谱》,而且有三本。一本印于六十年前,一本是一九五八年重印的,还有几年前重印的一本。加上化为“文革”劫灰的两本,共有五本之多。

梅庵琴派是继承诸城派的。琴曲文献,卷帙浩繁。“梅庵琴谱”自不算怎么古老,却也受到海内外琴人注目。虽然在“梅庵”派集中的南通,谈起它,倒可能有人茫然。

本人并非操镘之客,也没条件究心琴道,拥有五本“梅庵”,自有因缘。第一本到手是四十几年前的事了。当年我本是乐盲,惊喜于发现了西洋古典音乐这一天地,也给古琴的磁力吸住了。少年好胜,还是好奇之故呢?偏不信“古琴最难学”,也不管“天书”(琴谱,贾宝玉说的)古怪难识,靠着一本“梅庵”、一本王光祈的《翻译琴谱之研究》,听听友人的弹奏,再去借了张笨重而声如木石的新琴,埋头拨弄,渐渐地粗通了它的弹法。琴谱中那些“小品”,如《关山月》、《玉楼春晓》等等,试译为五线谱,可以自弹自赏了。从此便建立了感情,但也再没机会“深造”。四十几年来,越来越醉心西乐。大异其趣的古琴,好像成了“参照系”,让我有可能对两种音乐思维作些比较,对二者都保持一种新鲜感。

每逢爱乐知己,总忍不住要怂恿人家去听琴。总要说:不听古琴,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西方管弦乐器不好代替,有其独特功能、个性的奇妙乐器;不听《平沙落雁》等曲,就不知道在西方标题音乐之外,还有这种写意的“音画”;不听《潇湘水云》,就更想不到,远在西方音乐还没从中世纪的冬眠中醒来的七百年前,中国人竟谱出了如此深沉的“音诗”!

这可不是做广告,推销什么音响商品。《平沙落雁》,明代就收录在琴谱里了。我有机会听过几种不同流派的演奏。“梅庵”中的一种,最熟,也最感到满足。

传统中乐,只看标题,简直都像“标题音乐”。有的还加上若干小标题,仿佛作曲人真要描一张工笔画。其实,很多是不宜求之过深的,牵强附会更要不得,只应以意听之。

听“平沙”,就从未在想象之中具体描出一幅“芦雁图”手卷。所领略到的是一种恬然自适的意趣。不像那种静止的平面图画,而是静寓于动。在旋律线条的运动中,意象在演进着。很可以比作无心而善变的冉冉春云,舒卷自如,氤氲弥散,化而为寥廓。只觉得空灵澄澈,真似乎“物我相忘”了。至于尾声中有一段拟声的雁叫,别派的传谱中并没有。我则认为可有可无。

读“平沙”品到的韵味,读宋元山水名作也常有之。但似有所不同。“外师造化,中法心源”。宋元山水是真正“师造化”的。但由于“心源”的作用,美则美矣,可总是清清冷冷,“高处不胜寒”。纵然是可游,可赏,但又令人不乐居。这同读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出水”,感觉很两样。冷暖自殊,恐怕是因为一个出世一个入世的原故吧。然而“平沙”并无荒寒萧瑟之感。清淡是清淡,却蕴含着某种生趣。曲题虽然是“物”,并不把镜头直接对准物象。所咏叹的仍然是那个恬然自适的人,也即作者的眼中之景心中之境。而这是更耐玩味的。因而不知听过多少遍还从未听腻过,那滋味是久而弥醇。

其他琴曲,可惜听得不多。六十年代见识了神往已久的《广陵散》。“打谱”这种释读古谱法,真能再现原作的真貌和精神?对此不能无疑。就当它是古、今人的集体创作来听吧,听了那慷慨激越的音调,确实非同凡响,我对古琴的表现力有了新的感受。听它,常常会想到贝多芬的《暴风雨》与《黎明》两部钢琴奏鸣曲中的慢乐章。

脱离“文革”苦海,浮沉于乐海之中,大过了一番听西方名曲的瘾,沾沾自喜,以为所饮已不止一瓢水了。哪知一听到《潇湘水云》,又经历到意想之外的强烈“共振”,既惊且喜!当初听“贝九”,激动得不能自己,可谓相距一个半世纪的“共振”。那么,听“潇湘”则是回到七百多年前去听作者交心,效果又是如此的不“隔”,真不知是时光倒流还是时空消失了!

身为中国人,又嗜读宋、明末世痛史,我听“潇湘”,感触之深,联想之杂,难以言传。

有幸在“孤岛”上看过史剧《正气歌》。历史感与时代氛围合而为一,至今不能忘。听这首南宋人谱的史诗,历史感犹如电击。“唯乐不可以为伪”!这是乐中之史,是“信史”,是南宋人心声的录音。而心理与感情,正史、野史都是无法传真的。

“潇湘”那年代,正是大厦将倾、人民受难之时。这音乐好像是把乱世人民的忧愤浓缩了,发而为深沉的浩叹。联想到:一方面是“底事昆仑倾底柱,九地黄流乱注”;一方面又是“西湖歌舞几时休”,“直把杭州作汴州”;构成了历史镜头的蒙太奇。我想,作者郭楚望当年既然做过门下客,定然看够了“厚黑学”的表演。此际避居到屈子披发行吟之地,家国之痛,都来心上,问天无计,也只有靠七弦上的宫商来倾吐了。这音调和许多“闲情偶寄”的琴曲是大不相同的。

中国式的“标题音乐”也并非不能唤起具体的联想。“潇湘”既是史剧中的“咏叹调”,又使我如见那舞台上的背景:像是董源的《夏山图》。这也正是那有关记载中点出的:“舟中远望九疑山,云水奔腾,感怀而作”了。愁惨的自然之景与悲愤拂郁的情怀互相渗透,环境、心境,打成了一片。说来难信,听时往往真似呼吸到南方山泽地区的湿闷空气。前人听《梅花操》,不也“觉有暗香袭来”吗?倒可证其不诬了。这种心理效应,是可以得到解释的,并不玄虚。

中国历史是一条长河。中国音乐是一条长河。遥听,听到战国编钟的大声镗鞳;近听,听到如怨如诉的《二泉映月》。音乐之流绵绵不绝流淌了几千年。琴曲正是这源流中一股很有生命力的活水。人民多难,古谱失传,害得我们既听不到真正的“风、雅、颂”,汉魏乐府;也听不到唐宋的法曲仙音。好不容易“破译”出的“敦煌琵琶谱”,至今聚讼纷云。令人神往的古代乐章,几乎统统哑然无声。真是刻骨的遗憾,徒唤奈何!然而,有百数十种古琴谱幸存至今,保存了为数可观的琴曲。尤其可庆幸的是有一部分是“储存”在各派琴师的心里,手传心授,“薪尽火传”,接力似地传到了今天。其中便有“潇湘”这样的伟大杰作,这是何等值得额手称庆的事!

可是我总觉得,古琴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人倾听,大是憾事!尽管这些年来,抢救、研究、普及的工作做得不为太少,《琴曲集成》更是一大工程;然而今天的古琴,恐怕还是相当寂寞。知之者不多,爱之者似乎更是寥寥。试看面前的三种“梅庵”,第一、二两种早先印的,印刷都不坏,纸、墨、装订,看上去舒服。几年前新出的一种,蜡纸刻写油印的,薄薄一册,不禁令人有琴学式微之忧了!

以往,想学琴,首先就无从弄到一张琴。如今总算有了琴厂。我看,只是供应些练习琴,那是不够的。西方人孜孜于将古代名琴开膛破肚,解剖、化验,为的是研制优质提琴。有的已经可以隔帷乱真。我们为何不能下功夫造出上追唐宋水平的七弦琴,如像“九霄环佩”、“鹤鸣秋月”、“天风海涛”等等那样的?而且更应借助现代科技,超越前贤才是。古来不是有唐朝雷氏那些名工巧匠,许多琴人也关心此事,不止传艺、传谱而已。朱熹这理学家也监制了“大成琴”哩。即如“梅庵琴谱”,翻开来就有制琴法式介绍,还附以图样。当年借来学弹的便是一位夏君业余自制之器,可惜琴材不行。

甚至可以想像,假使借鉴外乐,壮胆革新,让古琴改弦更法(古琴的上弦是麻烦事!),脱胎换骨,哪怕被讥为“古琴不古”,又有何惧?“众器之内,琴德最优”。嵇康早就这样评价。精于琴道,以《广陵散》为绝命歌的,正是此公!我之所以说琴有特殊功能,别的乐器不能及,根据在于:它虽然靠弹拨来发音,却能在不设品、柱的指板上通过移指、滑指的办法变动其音高,从而取得完美的“圆滑奏”(1egato)效果(但又不像“单弦拉戏”之类的单纯模拟唱腔与语调),向歌吟之声靠拢,有利于发挥歌唱性。再加上它能运用“散、实、泛”音不乏音响的对比与衔接,变幻其音色与浓淡。而“吟、猱、绰、注”等多种指法的应用,既强化了歌唱性,又形成了特殊韵味。初听古琴,会觉得它的音响并无耀眼的光彩(竖琴则相反);熟听,便像水墨画的“墨分五彩”,色调复杂微妙。种种特色,综合成了古琴的语言。“天书”其实是不科学的“手法文字谱”,但将这上面的文字还原为琴音的语言,发挥得好,泛泛七弦上便涌现了流动着的七宝楼台。

“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之论是《世说》中记着的。歌唱性强的琴,正是颇有“肉”味了,当然利于以声写情。可是琴是弹拨发音的,与肉声并不相似,所以又是很器乐化的,可以创造肉声无能为力的效果。传为伯牙弹过的《流水》中那“猛滚”“慢拂”几十个来回的效果便是一例。

曾经有过狂想:古琴曲高和寡,也许暗含着将来的潜能爆发。有朝一日,异军突起于世界乐器之林,金声玉振,大放异彩,没有可能吗?

写到此,重温了一次特异体验:初听《玉楼春晓》的感受,四十多年前的印象虽不复能再生,记忆是残存着的。古琴泛音之美,美得惊人。别的乐器我看没法比。“玉楼”正是用一串晶莹的泛音旋律开始的。清楚记得,当时好像珠帘卷起,悚然见到“汉宫春晓图”的一角。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图形,像是黝黑的古漆盘上金碧镂嵌而成。艳丽已极而又阴气森然。乐声犹似发自墟墓之中的幽宫!

这当然是极个别的特殊体验,不见得符合作者本意。然而,“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对“活埋”于深宫的薄命者的同情,唐人传奇中的描绘,显然起了触发联想的作用。

骸骨迷恋,我绝无兴趣。“古调多可爱”,但不能总是古调重弹。中乐自古以来是单音音乐,是旋律单线条的平面织锦,不曾演进为多声的和声复调。我疑惑明清时古钢琴、西乐的传入,恐怕是促进这一过程的绝好机会,而我们错过了!以单线条为材料的“织物”达到了高水平。即使只用一把二胡,拉一曲“二泉”,连异邦的小泽征尔也怆然涕下。但是,“三维空间”总是比“二维空间”有更多的容量,让古琴也用和声、复调来思维,来歌吟,开拓更为广阔、深刻的意境,岂不美哉!

明末那位多才的张宗子也弹琴。“梦忆”中就有一篇《绍兴琴派》,写他们社中四人共弹一曲,“如出一手,听者骇服”。很得意的样子,其实,宗子有所不知,哪怕百人百琴如出一手,又如何?齐奏而已,无非放大了音量。

看过《老残游记》的,无不竞赏其“黑妞说书”。是一段“绘声”文字,看来并非写实。倒是另一段,无人道及,不知何故。老残之弟山中夜访黄龙子,听了一场“室内乐”。这写的正是多声合奏而非齐奏。在中国写乐的文字里,怕还是头一次哩。虽然早在明清之际西方教士来华时,中国人已经可能听到西欧高度发展的复调音乐了。

总之向来的清微淡远为宗的古老七弦琴,完全应该回到人间世,吃烟火食,与当代人心共振共鸣!真希望听到我们的“热情”、“黎明”!应该有今日的《潇湘水云》,录下今人的忧患心声,也好让千百年后的爱琴者,悄然以思,瞿然而惊!

遥想我们东邻,琴道也曾由盛而衰。可奇的是经过某些西人的提倡,又有了复振的苗头。于是我国的音乐学院校园里来了西渡习琴的东瀛学子。近年还有中国音乐家携琴访欧,讲学、演奏。这都是可欣喜的信息!交流,引起“交感”,从来是一种文化“激素”。愿为七弦琴鼓吹。盼它由冷而热,不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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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峰老师对古琴的有些描述,和我对乐友关于古琴的描述非常相近。古琴除了古曲之外,今人也有很多非常优秀的作品,例如李翔霆老师的古琴即兴曲三张专辑:唐人诗意、宋人词意、元曲古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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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7.05.02 08:4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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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7.04.20 14:5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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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如此透彻的吧古琴与心得讲的这么好,高人。
中国文化一个弱点,就是不讲,或者模糊讲,不系统,不科学,完全凭情绪发挥。
似乎高深,但乏明晰与继承。琴道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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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7.04.19 10:5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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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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