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贝多芬
辛丰年 于 2017.03.26 16:26:40 | 源自:微信公众号-严锋老师 | 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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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贝多芬,从何说起!

七十年代,为了纪念他,发行了两种唱片全集。有一套共一百十一张。不吃不睡地听,足足可以听五天五夜。

关于其人其乐的书,自从他一死便左一部右一本地出。翻开音乐词典,贝多芬这一条目后面开列的重要参考书目,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满了五六百行。

为他作传的,并不都是专治乐学的人。我有一部译为俄文的“贝传”,“文革”中斗胆夹带到充军发配的乡间,另外还有两本九首交响乐的钢琴谱(封面上的头像用浓墨涂抹了)。这本大部头的传记,作者是曾任法兰西总理的赫里欧!

更何况,他是“乐圣”(不知谁给加的冕,可能是东邻创作再引进过来的),我辈爱好者只是凡人。

然而既然听了几十年他的音乐,竟似在他门下出入得熟了,总该说点观感。我向来以为,真正的乐人,主要是为不懂作曲的人说法的,更何况贝多芬。他之不同于前人,正在于从高贵的听赏者转向了凡众。凡人完全有资格谈谈贝多芬。

可笑得很,促使本人去叩乐圣之门的,是乐迷们乐道的那篇美妙的假报道:月光曲的故事。客里空往往很起作用,而况编得巧妙。原先我是音乐的不良导体,更不识古典音乐为何物;一读丰子恺的书,人间真有一种音乐,能兼有诗画的效用?不能不听个分晓。乐迷生涯便以这首费解的奏鸣曲为开始。

“月光”编号是“27号之二”,是他较早时期之作(绝笔编号为135),按说要比以后的作品好懂吧,其实不然。

四十八年前开蒙第一课的印象,回味无穷。一架手摇的老式留声机,上紧了弦。期待奇迹出现的心情也正如那上紧的弦。我要按图索骥,等着那唱片上幻出一幅“情节画”:湖光、月色、茅舍、盲女面有狂喜之色……

当时恍然得出一个看法:世间确有一种艺术,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在骗你。

硬着头皮再听。后来听得崭新的唱片都让钢针刮得变沙哑了。到目前为止,此曲听过多少遍已无从统计。然而还是觉得它费解,尤其那短短的第二章。李斯特比之为“两个深渊间的一朵花”的,有谐谑曲味的小步舞曲。

美妙的故事不足为据,行家的诠释也帮不了忙,无法与作者产生交流默契。“一篇锦瑟解人难”。但好像也不完全妨碍你去爱读《锦瑟》。

但我急于向同好者说明的,其实是“圣”门并不难入。

就在反复倾听却看不见“月光”也听不出作者的心里话的同时,借到另外两套唱片。一听之下便被俘获了。一首是《爱格蒙特序曲》,一首是“田园”。一首火热如夏,一首则和煦如春。听前一首,体验到观看史剧的激动,从后一作中,读到一首田园诗。

“爱格蒙特”这首压缩得很紧密的“史诗”,从那一开头几个沉重如山的和弦,到曲终的凯旋高歌,一听便“跟”上去了,一点不“隔”,虽然并不想去图解它。

没想到“田园”虽然是交响乐,却那么平易近人!虽然作者意不在刻画,也不想让听者看画,然而在第二章的《溪边》,我的确追随着他漫步所之,自在徜徉,目睹了如画又胜于画的自然风光。不止看到了什么,还呼吸到了什么,心神俱爽!既意识到那大环境,又时而瞥见诸多细节。比真画更活,比真景更多点难状之情。

作者激发了你的情绪,也便打开了你的“信息库”,记忆、联想、想像,顿然联通了,活跃起来了。作者导游,却又任你邀游。

然而我又觉得,“田园”不止是一幅音画神品。假如听来听去,只顾玩赏景物,却不曾感触到此中有种欣然蔼然、乐水乐山的情怀,又隐隐可见一人,胸襟博大,注视、谛听着造化万物;那么我说,你还是未曾得其真味。

自从听了托斯卡尼尼指挥的“田园”,后来再听别人指挥演奏的,总是“若有所失”。那气度与味道的大不同,似乎常常是由于在速度、节奏、抑扬顿挫的分寸的掌握上有小出入。听卡拉扬的录音,总不解他何以要在第二章开快车,匆匆忙忙,领着大家走马观花。托斯卡尼尼的(也是作者的)那种从容,不见了!

“爱格蒙特”、“田园”消除了高不可攀的顾虑。又陆续见识了一些别的大师的作品。从比较之中越发感觉到他的磁力最强。如同在群山中,人总要注视那巍巍的主峰。

而“第九”又一下子把我领到了风光最胜处!这首作品,早就心向往之,初次见面是从广播中偶然听到。是托斯卡尼尼指挥NBC乐团演出实况的录音。当时还不知有慢转密纹唱片,而这个录音却是不中断的。如此庞大的一座建筑,当时幼稚的我自然不可能听明白,然而那非凡的气象,一听便产生了磁力般的效应。面对的是难以言说的庄严、深沉,可又觉得它是很可亲近的,正如初读《战争与和平》的印象。

听了慢乐章开头的一支主题,何等诚恳!只觉得五内熨贴,仿佛心房受到按摩一般。但它又是深思的音调,像罗丹的《思想者》那种深思;迫得你也要去深思。

听着整个慢乐章展开,人像是升腾到了空间,浩浩茫茫,人虽渺小了,心却在飞扬起来,令人不能自已地要俯仰今古,要“独怆然而涕下”!

自那以后,一晃十几年过去,才有机会反复细听魏因加特纳等人指挥的录音。体会当然又不同了,但初次印象所形成的基调始终起作用。

“作品101号”等几首晚年写的奏鸣曲,“作品135号”等最后几部四重奏,至今无缘细味,真是憾事!可自慰的是其他最重要之作大部分已经见识了。可以像回想故人的性情举止音容笑貌那样来回味了。

我总觉得他是个最雄辩的大师。他的逻辑,令人信服,有时简直不可抗拒。如像“悲怆”、“暴风雨”等作,假如你能在听熟之后还能到琴上去弹弄一番,即便是像肖伯纳那样,不正规地弹;由于自己参加了创造,你会更强烈地感受到那逻辑力量的势不可当。那些“动机”,短小而又密度极大,在他手下步步紧逼地展开、演进,释放出极大的能量。

听他的前人之作,是另一种逻辑,美的逻辑;而他是力的逻辑。听他后来者之作,更为精致了,但常有为文章而文章之感,再也感觉不到他那种逻辑力量了!有些人的作品并非不好听,却似一泓不肯流动的水。而贝多芬的乐流,虽不总是激流瀑布,也必是汩汩的溪泉,是活水,向前流动不息。

驱动这流动不息滔滔雄辩的音乐之流的,是一股强劲的力。我之要倾听贝多芬,主要便是这股力的吸引,这也便是他的魅力所在。

固然可以从乐理上的“和声功能”、“曲式结构”等方面作出技巧上的解析。不懂这些“语法修辞”,也不一定妨碍你去体验这股力。这种力,单凭技艺,是炮制不出的。但也决非天授。我信服罗曼罗兰的说法,那是从那个大时代汲取的。

我愿将“乐圣”想作乐界的摩罗诗人。他的音乐感人至深,正在于“摩罗诗力”。如鲁迅所云:“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劲者”,“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他是以自然之天籁,发大时代之心声!

不应该只是在听“英雄”的时候才记起那个大时代。《九三年》、《双城记》之类文学作品,只不过在遥观而已。而从巴士底之攻陷,到梅特涅的猖狂,贝多芬是狂风暴雨时代的见证人。

史书记事不尽可信,更无力再现历史情感。文字总是抽象的。却可以找到一种办法去释读历史情感:音乐中记录下的并无实在之事,却有可味之情。音乐中有历史感情的化石。听前代之乐,同时便在读史,听史中人的心曲。

照这个路子去听贝多芬精心“录制”下的彼一时代的声音,在听《雷奥诺尔第三序曲》时,自己正是被这种历史感所激动了。

早年听过,只是一瞥。那年有个难得的机会去听上海工部局乐队的演奏。迟到一脚,站在门帷之外听里面的乐声。节目单上它是第一曲。五十年代初,偶然淘到一堆半旧唱片。有勃鲁诺·沃尔特指挥的此曲,才得以细读。

瓦格纳说,同这首序曲相比,整部《菲德里奥》歌剧简直不算什么。恐怕并非夸大其词。

一部歌剧,为它一而再再而三制作四首序曲,空前绝后,谁有他这般认真?而况至少三首都是杰构?而“第三”又是三首中最精采的。它名为“序”而如此完整,实为一部交响诗;所以论者认为,放在剧前或幕间来演奏,都是荒谬的了。

听了曲中对光明的颂赞,对正义打垮邪恶的欢呼,不是冷血动物,岂能漠然?尽管该剧还是邪不敌正、善恶有报的“拯救”、“大团圆”的套子,人们还是可以透过这些,听到更普遍更深的东西,永远可以同新的史实联想,注以新的激情。每一听它, 便觉得置身于那个时代气氛之中,一片光华灿烂!曲中的主要主题端丽庄严,而又朴素之极。听了真是可以血脉奋张心头发热。关键处,象征着救星来临的号声响起。只用了三个音,不可能再简单了。尽管情节与此处的上下文都已听熟,可那种强烈的戏剧性屡听不衰。然后是长篇大论的欢声雷动,强音再强音,没完没了。听者如果身心投入,不作旁观,只觉得尽情尽兴,毫无多余重复之嫌。

为什么同是巨人的歌德,听了“命运”,又是惊惧又是反感?可以联想那个值得收进西方“世说”的场面:路逢一伙权贵,两人的态度一亢一卑。显出贝多芬这位时代之力的秉赋者绝无奴颜婢膝,而拖着庸人辫子的歌德,当然受不了那“摩罗诗力”的震撼了。

真的英雄诗篇,自然是英雄时代的回音壁。相形之下,勃拉姆斯的交响乐,不免外强中怯。理查·斯特劳斯的《英雄生涯》,技巧虽尽其能事,可那自我拔高的英雄形象,纵然声势不凡,反而叫人好笑。

贝多芬的“诗力”从青年时便已显露,听第一和第二交响乐,一种英武的气概和前人大不相似。到他晚年,饱经世变,应该“醇化”了,可是听“第九”,又何尝有衰竭之感?他胸中还是一团火。第一章惊天动地,一波一波,十决十荡,真如指挥他的音响大军打一场超过波拿巴的决死战。这当然不同于《一八一二年序曲》中的战斗场面,但是比实战有更大的震撼力。(打个岔。他也有描摹实战之作:《惠灵顿交响乐》。当年热闹过一时也就束之高阁了。人们有耳福,今天还能一赏这部庸俗之作,卡拉扬指挥的。其实,不听也罢!这岂不也可证“乐圣”不是圣人?)“第九”中感人至深之笔太多了。例如在第一章的“激战”中,忽然透出一支主题,特别感人肺腑。那是“副部”开始处的一支主题,托维说它“慰藉如歌”的。说它“如歌”,不如说它“如话”,真乃明白如话,却又感人入骨!叫人只能“不可说,不可说”了!所谓“宇宙间之至久”,“第九”等作是完全评得上的。将其录音载入一九七九年发射的宇宙船,持赠外星世界中人,也是配得上的。

自从中国知道有其人,不同的译名出奇的多:悲多汶、裴德芬、贝德花芬(徐志摩用过)等等,最怪的是“白提火粉”,王光祈译的。现在又有“悲多愤”,好!他悲天悯人,他为人间的不平而愤,他自己是个悲剧人物而又发愤著乐。

悲与愤,长燃他心头之火,这两字,为巨人画像点了睛。 

巨人常被圣化神化,他也在劫难逃。刚解放那年,收到远地邮来的一本大书,不胜惊喜。是友人费了大劲帮我借来的《音乐的解放者悲多汶》。可惜没啃完便只得寄还了。译文实在艰深!

美国人夏弗莱这部大著,据说是继《创造者贝多芬》《战胜者贝多芬》两部“贝传”之后的又一“里程碑”——“贝多芬神话”的“里程碑”!其后,“贝多芬学”发展,神话热降温,学者们要让圣者返朴归真。可怪者,力图做到这点的泰耶尔,以寻根究底的精神搜罗抉剔了大量资料之后,发掘出他不愿正视的某些史料,正写着的“贝传”,中途搁笔了。

可见我们还是以凡人之心去平视他为妙。不但可以直道所感,又为何不可议论其所失?“惠灵顿”这种作品大可不写。即使是那些杰作,难道就完美无瑕?《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末章,我有时略去不听。“皇帝”钢琴协奏曲,自是辉煌,但多听便觉得有欠深刻,还不如第四首协奏曲。“命运”了不起!也总感到末章终曲无乃把话说得太长了,前三章的咄咄逼人反而淡化。即使对神圣的“第九”,也不是“无毫发遗憾”的。前三章立起了三座山,到了压卷的一章,我们期待着一个新的高度。为何作者始终有个想法,要改写最后这一章?可知他还是不完全满意的。只可恨这也许更善更美的一章,连同他酝酿的“第十”甚至“第十一”交响乐,一同入了土!如其要排一排古来有哪“十恨”的话,这无论如何是一大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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