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无德,要好听
杨波 于 2016.01.09 13:55:39 | 源自:外滩画报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110

  • 带5岁的儿子坐出租车,车里电台正在播老歌,童安格的《忘不了》。儿子当时就赞叹不已,“爸爸,这首歌真好听,它叫什么名字啊?”回家后,他仍忘不了《忘不了》,要求继续听,我只好从网上找出来给他放,反复放,他不仅陶醉于听,并很快就自己哼唱了起来。

    说实话,尽管我个人没怎么喜欢过童安格,但还是为这件事感到非常高兴。别说从音乐水准上来说,《忘不了》远胜于时下绝大多数儿歌和流行歌曲,即便更差我也高兴,因为儿子能对音乐产生这么大的反应,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至少证明他从音乐那里获得愉悦的途径存在并通畅——而在此之前,我不断从我的审美系统里选出些我觉得他应该喜欢的音乐,从Blues到ECM,从古琴到节奏明快的电子乐它们全部没有证明那条途径存在。

    那些我十几岁时认识的痴迷于音乐的人,几乎都在40岁之后不听了。但他们装作听,譬如在书架里留一排码放唱片之类。甚至包括一些后来进入音乐行业的人,如摇滚乐队的乐手,他们依旧演出并录制新唱片,但也不再怎么听音乐了。其中个别甚至会在酒桌上发些沧桑的牢骚,诸如“音乐不过饭碗”、“艺术都是骗傻子的”之类。每当看着他们疲态尽露,仿佛被他们口中的音乐、艺术耗尽的样子时,真为他们感到难过。

    应将对音乐的喜爱像眼睛一样保护起来。对人而言,所谓“大自然的馈赠”,对音乐的爱即便不是最珍贵的,也找不出比它更珍贵的。没有比音乐更容易让人平静乃至愉快起来的东西。我已年过40,但仍喜欢听音乐。这应是我为数不多的值得庆幸的事情之一。这里透露我的秘诀,那就是不去怀疑地听你觉得好听的音乐。上述发生在我儿子身上的事,再次证实了这一秘诀的有效。

    若觉得粤曲好听就去听,不用担心别人说你土;若觉得约瑟翰·庞麦郎好听就去听,不用害怕别人说你俗。其实,现在人们听音乐时多数都戴着耳机,是一件很私己的事,不像上世纪80年代提台双卡录音机出街,靠当众播放迪斯科来炫耀自己多么时髦。所以,你倒不必担心你的音乐品味遭到应不会获悉此事的“别人”的嘲笑——嘲笑正来自你自己。你会惊慌失措地扪心自问:“你怎么会觉得这些东西好听?”

    你的惊慌失措来自你的生活圈子,来自电视、朋友圈和QQ音乐排行榜,来自你从学校或父母那里受到的审美教育,它们逼着你预设这些音乐的好坏。这世上,与你认为一首你觉得不好听的歌应该好听于是假设其好听并强忍着去听同样愚蠢的事还有一件,那就是你认为一首你觉得好听的歌应该难听于是假设其难听并强忍着不听。上一句绕口令里的“认为”和“应该”就是在你身上尚未但指向实现的社会规训,它们是暴力,即便你认为它们应该会使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它们仍旧是暴力,乃至凌辱;只有上句中的“觉得”才是可靠的。任何音乐刚钻到你耳朵里时,你对其好听难听的判断将即刻出现,那一判断是可靠的。

    “听”的繁体为“聼”,即耳须有德,具教化意味。所谓耳德,就是人世分别通过语言和音乐对你的价值观和审美的训诫,常常成为社会对人耳判断什么话对不对,什么音乐好不好听的矫正。此矫正,正是本文致力去对抗的东西。耳与德之间应加一“无”字,“耳无德”才是听的正确写法。

    诸位,音乐不是药,不必捏着鼻子往下罐。按美国作家冯内古特的话说,“音乐是除了性爱之外,蛇给夏娃吃的善恶果里最好的东西。”这句或许是我引用最多的一句名人名言了。另有一则典故,爵士乐历史学家阿尔穆特·穆锐曾告诉冯内古特,之所以在蓄奴制时期,奴隶主的自杀概率高于奴隶,是因为后者会弹奏布鲁斯——“虽然布鲁斯不能把绝望赶出屋子,但只要在哪个屋子里弹奏它,就能把绝望赶到旮旯里。”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令人暂时忘记问题。这或是音乐乃至一切艺术的快乐原则所在。人也只应在这一局限内去要求、判断和受用它们。

    对应于“听你觉得好听的音乐”的另一句废话是“不喜欢听就不要听”,后者曾是我近20年前一篇文章的标题。当时怒气冲冲,针对那些用其不喜欢听摇滚乐的原因来攻击摇滚乐的神经病。现在这句话已可褪尽戾气,成为一句鸡汤。话虽如此,我在写过那篇文章之后仍一度抱着学习、进步和自我要求的心态去苦忍着听那些我不喜欢听的音乐。基于对某种音乐来自对其文字评论中文化价值、政治性和美学立场的认同,在听它之前我已假定其“必须”好听,但事实往往相反,这时我就会感到焦躁、羞愧,产生要通过自我完善来让它们尽快好听起来的愿望。像练功一样练习听音乐,企图让自己通过音乐审美上的训练获得某种意义叵测的进步,有比这更蠢的事?简直不堪回首。这些正犯了我希望借这篇文章去纠正的错。

    确实,随着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的变化,包括你自身的一些变化,一些你曾喜欢听的音乐不喜欢了,不喜欢的却喜欢了。这无比自然。你可以出于价值体系—审美的变化而对自己提出某种要求,但不能去虚拟它。听就是此刻、眼下,你既不能靠对将来的自己的厚望去虚拟它,也不能借对过去的自己的不满去栽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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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2.11 17:4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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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2.11 17:4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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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023.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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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2.03 14: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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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010.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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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19 22:5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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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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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么个理,吾之蜜糖,彼之毒药,反亦然
    发表于2016.01.14 12: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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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224.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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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13 10: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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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在蓄奴制时期,奴隶主的自杀概率高于奴隶,是因为后者会弹奏布鲁斯——“虽然布鲁斯不能把绝望赶出屋子,但只要在哪个屋子里弹奏它,就能把绝望赶到旮旯里。”
    发表于2016.01.11 14:4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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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11 08:4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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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11 08:3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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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11 00: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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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不能解决问题,但能令你暂时忘记问题


    森泃妏蚚SCH-I779枑蝠
    发表于2016.01.10 08: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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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8.063.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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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09 21:4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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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09 20:4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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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1.09 18:2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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