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民迷失的歌唱
关万维 于 2014.06.01 16:00:41 | 源自:深圳特区报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20

欧洲音乐家对于民间音乐的关注,有几百年的历史。而中国文化对于民间音乐的涵纳,却要久远许多。比如孟子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意思就是,周朝官方使者在施布政令教化时,也采集民间歌谣;官家的使者消失了,民间歌谣没有得到及时收集整理,也就亡佚了。这些采集来的诗编辑成《诗经》,但很可惜,《诗经》止于305篇。不管是贵族还是民间的歌唱,从文献层面来讲,都逐渐退出主流,取而代之的是《春秋》。抒情消失了,进入叙事的时间;礼乐之声或者田野牧歌消失了,进入礼崩乐坏的时间。

司马迁知道,诗三百零五篇,孔子皆可弦歌;而朱熹知道,不同的歌,来自不同的阶层:譬如风,是来自民俗歌谣,诸侯采集于民间,然后献给天子,天子欣然受之,而列于乐官;乐官鼓瑟,雅俗浑然。这些歌谣用于各种礼仪活动,民间歌谣于是也成为周代礼乐文化的重要成分,直接影响到中国古典文化核心部分的形成。周王室对民间歌谣的重视与收集,这个决策太了不起了,万民的才华,提前配比给中国的天才之声,因此得到沉淀的机会,成为文化,成为传统的一部分,影响着后来者的抒情方式、思考方式乃至生存方式。

随着周王室日渐颓亡,王室的高级乐师逐渐死去且后继乏人,加之缺少可靠的记谱法,作为六艺之一的乐,到战国时代基本失传。因此,《诗经》对后世的影响,主要在于诗篇而非音律。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一般理解为君子的立德路径,但似乎这样理解更接近于其本义:“礼乐”首先来自诗篇,然后应用于仪礼,于是构成礼、乐并重的礼乐文明。随着“乐”的亡佚,民间歌谣失去了音乐价值,如同出土的彩陶,失去了色彩斑斓的外衣,只剩个灰色的泥胎。

先秦典籍中频频出现琴瑟钟鼓笙簧的影子,可见音乐在西周,不仅只有歌谣,器乐的存在也是较为普遍的。《诗经》中还包含6首有题无文的笙诗。笙诗即燕飨宾客时,两首歌谣之间的过渡性的曲子。不仅有歌谣,还有笙诗,西周时代音乐之兴盛可见一斑。但《诗经》的音乐功能终究是失去了,这些曲调是否对古代音乐产生过作用,已无处可考,无史料可直接说明上古民谣与人文创作的关系。但如以巴托克所发现的民间音乐与人文音乐关系来看,彼时的曲调,极可能被演奏家们取去,掺杂在那些流传下来的相传由文人创作的琴曲中。又如,从周代礼乐文明的细节来看,《诗经》之乐,对早期中国音乐的影响是极有可能的。

然而今日流传的可能是最早的琴曲,比如《高山》或者《流水》等,歌唱性都比较差,不太像是从歌谣中来,而是有着典型的琴曲特点。这些古代琴曲的旋律符合中国琴的演奏习惯而非歌唱习惯。当然,也有人质疑,如今的《高山》、《流水》,都已经不是伯牙弹给子期听的,是后人伪托而已,不当以此为据。看起来,散落了的《诗经》的音符,是迷失于茫茫人海了,迷失于祖宗们千万只眼的注视,迷失于万千的典籍故纸,迷失于冷峻的时间,迷失于焚琴的烟火,迷失于儿孙满面的茫然,即使是指尖弦上或者曲谱墨迹中相互遇到,也必是恍若隔世,如前世之不识今生了。

即使已无从查考周代民谣的音符是否已经渗透到中国古乐之中;《诗经》的曲调是否有些许音符,跻身琴谱;伯牙们是否采用了民间歌谣的调调,去讨好子期们,都可以相信,先民的歌唱,都已经愉悦了历史,愉悦了先民的气质,愉悦了文明,成了文化的古典基因;中国文化的喜剧基调,或许就来自礼乐文化。先民的歌唱,改变了子孙的心情,也改变了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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